“荷花开得如此好看,李兄,即兴赋诗一首如何?”两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正手持折扇站在第一楼门前赏荷,听到马儿嘶鸣,他们齐齐看过去,见从上踏出一只套着粉红绣花鞋的脚,忙转回身低头继续看荷。
笑话,挂着康府牌子的马车,先下来的是女人脚,马车又是如此张扬而来,里面很可能就是康小姐,他们是很好奇康小姐到底秃不秃,却更惜命,所以还是不盯着看为好。
康琪身着米色衮线广袖裙,在丫鬟的带领下,怒色冲冲疾步走进第一楼。
门口两人用余光看到康小姐脑后一头亮丽乌发,笑着耸耸肩,低声交谈道:“穆蕴被摘官帽封铺子,看来一点儿都不亏。康小姐的头发好好的,他不是造谣吗?”
“康小姐,请问您有什么吩咐?”第一楼的掌柜见康府小姐来势汹汹,忙笑着迎上前来,“楼上最好的雅间小人特意为您留着呢,刚下过雨,看后面的湖景最好,那一池碧荷就跟绿宝石一样啊。您去看看?”
康琪没理会掌柜的讨好,四下看一圈,目光顺着二楼往上,厉声问道:“陆域在哪个房间?”
“陆世子?”掌柜白胖的脸上霎时堆满笑意,“康小姐,小人几乎一直坐在大堂中,根本没见到陆世子啊。”
想到与陆世子同来的漂亮少女,掌柜心里暗暗捏一把汗,康小姐这般气势腾腾,不会是来捉奸的吧?
啊呸,这些都还是小孩子,自己脑子里想的什么龌龊?
然而看康小姐这气势,见到陆世子还不打起来?掌柜堆出更温和可亲的笑容道:“康小姐,后厨正在做您最爱吃的芙蓉鸡肉卷,您…”
未尽之语被康琪身边的大丫鬟打断:“我亲耳听见陆世子要带五房的八小姐来第一楼,你还敢说谎?”
当初与陆域定亲时,父亲不管她的反对,直接把五房排行第八和十一的两个只比自己小两三个月的庶出堂妹添在礼单上,并注明是陪嫁之妾,康琪十分气恼不过,此时定亲已足半月,陆域却从未邀她出门游玩过,现在竟然绕过她和那贱皮子往来!
想起这些,康琪看向掌柜的目光透出几分狠色。
掌柜倒不至于怕一个小姑娘的目光,只是人家的丫鬟都亲耳听到了,他若一直拦阻,先挨打的恐怕就是他了。
“清风”,掌柜侧身唤道,一个衣着整洁面透机灵的小二应声快步走来,弯腰见过康琪,才笑道:“掌柜的您叫小的来有什么事?”
掌柜摸摸嘴角的一撮胡子,正色问道:“你在门口迎客的,可有见陆世子过来?”
清风刚才将这边的对话听得真真儿的,早就有眼色的叫一个七八岁帮工的小童从后院儿到雅间通知陆世子从后门离开,此时便笑着道:“我想想,刚才雨停了就陆陆续续来不少客人…”说着拍拍额头:“好像,陆世子是来了,小的这脑瓜记不太清楚了。”
“在哪个雅间?”康琪绷着脸哼笑一声,直接问道。
过多的粉使她的脸非常白,再加上这一笑,大白天也有种渗人的感觉。
清风只觉腿肚微抖,有些磕巴道:“您去松松风室,找找。”
康琪甩袖便走,没几步又停下来,转头看向掌柜道:“掌柜的这么费心替陆域遮掩,他给了你多少钱?如果松风室内没人,你第一楼也别开了。”说完提着裙摆上楼而去。
掌柜依旧笑眯眯,自打他来第一楼做掌柜的,这句别开的话早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谁让帝京最多的就是大少爷大小姐!
松风室内热闹无比,陆域不在乎地让过来报信儿的小童出去,继续刚才的话:“表舅,这一幅刺绣也没什么特别的,你花两万六千两买到手,表妗给掏钱吗?”
在座好几个人都是皇族子弟,而坐主位的正是位份比较高的协郡王,他们今日聚集,也正是要欣赏欣赏协郡王花大价钱买下的刺绣。
此时不等协郡王开口,另一十八九岁的少年道:“鹏飞,你这话不对,表叔怕表嫂,但两三万的支配权还是有的。”
定西候世子字鹏飞,取这个字是因为他希望自己能像祖父一样军功立业。
协郡王笑着摇摇头,对围坐在桌子旁的几个小辈道:“两三万的支配权我有,可买这么一副刺绣,已经连着被王妃念叨两天了。我瞧这绣工挺好的,你们都看看,真不值这个价?”
“不值”,陆域起身再次左右看了看,“表舅,你不是被人坑了吧?”
协郡王说道:“中间是秦府的大管家牵的线,他敢坑我?当初老夫人那一副贺寿图你们都是见过的,这同是出自一人之手,要价还更高,其中定有妙处。”
“看不出来”,另一人看着绣图摇头,“别说妙处,我看说都说不通,你们瞧,这旁边绣名是海上日出·仙山,日出倒是漂亮,山呢?”
几人再次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山的问题,有说可能只是图名字好听有说海中的倒影像是有个山。
在几人后面,还站着三个身穿飘逸夏衣的女子,她们都是红袖招的歌女,被叫来热场面的,然而这几位爷进门后还没跟她们说一句话呢。
便有一个白色纱衣的女子插言道:“依奴家看,这一片天空中的朝霞不正是一座山吗?”
协郡王看了看,侧身握住女子的手让她坐在腿上,指着绣图好笑道:“玉露啊,你这眼神儿是不是越来越不好了?此图朝霞如一片云锦,哪有半点山的样子!”
玉露捂嘴吃吃笑,在协郡王肩上捶下一记粉拳,媚眼看向周围几人,嗔道:“明明叫奴家们来热场,却只管对着一幅刺绣看,是何道理?刺绣能比我们姐妹三个好看?”
几人都笑起来,还有两人起身给另外两个女子让座:“姐姐们请坐,待会儿有劳给大家唱两曲好听缠绵的。”
松风室内气氛为之一变,浮浮柔软。
见玉露倚在协郡王怀里捏着一个小巧的酒盅送到他嘴边让他喝,坐在陆域身边的康姝颜不好意思地拉动他的袖子,面带娇色道:“世子,咱们出去吧。”
这时协郡王喝过酒,玉露便站起身来去拿琵琶。
陆域看了一眼,低声道:“他们只是吃吃酒唱唱歌,你不必不好意思,玉露姑娘唱的歌宛如天籁,听一听吧。”
出来就是好好玩的,他不会半途离开,更何况康琪又在这时找过来,他就更不能离开了。
想起康琪,陆域忍不住皱眉,秦府春宴时见她明面大方实则咄咄逼人地欺负一个农家女孩的样子,他对她的感觉便大为下降。
磕掉门牙后的康琪更像一只随时会与人互掐的母鸡,陆域才发现他自以为认识的那个康琪,必须处在顺风顺水中,一旦有丝毫不顺,就会变成一个暴躁多疑之人。
所以陆域不打算和此女再有什么往来,哪知道突然有一天,他爹娘会又强逼又软劝地让自己娶她,甚至还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将庚帖送到康府上。
陆域对这门亲事非常反感,他一点儿都不想娶康琪,然而他虽然能坚决反抗,但他们府上定会因为退婚更加艰难。
陆域知道家中境况,更不是轻薄无知的年轻人,闷在家中几日,只能决定尝试接受这个未婚妻。
然而见到康琪时,看着她脸上扑的比自家母亲还厚的脂粉,描的更黑的眉毛,陆域便忍不住地从心底升出厌烦之感。
康姝颜和康琪是完全不同的反面,清丽的面庞上从不施半点脂粉,说话时得靠近她才能听到,对视一眼她就会脸红。
陆域以前不喜欢这种扭扭捏捏的女子,现在却觉得很不错,而这女子在定亲后不止一次让人给他送去鞋袜,偶尔还会送一张写着首小诗的花笺。
因为此女将来要做自己的妾室,几次之后,陆域对她也上了些心,但还没刚带人出来呢,康琪便找上来,要做什么?
陆域心内冷哼,一面在礼单上注明陪嫁少女,一面又监视他,此时还捉奸般追来,没得让人恶心。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缠绵悱恻的音调打断陆域的思绪,他放开这些烦心事,打着拍子专心听起歌来。
玉露唱完,另一名歌女道:“我来一首,唱黄翰林的那首断心吧,听说这首诗本没名字的,但人人听罢都有种心被分成两半的感觉,便有人以断心称此诗了。小女子自己度的曲,和市面传唱的歌调不同,小女子也是第一次有感而发尝试度曲,希望众位爷赏个脸面。”
女子抱着琵琶,朝围坐在桌边的人盈盈一拜,坐在刚才玉露所坐的椅子上。
“欣欣第一次度曲,得赏”,她还未拨动琴弦,便有人拿出一锭二两的金子放在桌子上:“唱完了,这个给你买胭脂。”
歌声伴着哄笑声响起:“日曛笑颜开…”
哐嘡一声巨响传来,所有声音戛然而止,众人看向门口,只见门被人踹开,两个侍卫闪在门外墙边,康琪几步进来,面带怒色,狠狠瞪向堂妹,话却是问陆域:“你领她出来,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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