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满仓耩地,说好的每亩六升籽种,总计八亩麦田,满仓却装了五十三升小麦——多了五升。满仓正要给装籽种的布袋扎口的时候,大太太牛秋红站在一旁歪着头笑嘻嘻地问:“够了?”
林满仓登时满头大汗,抬头看看大太太那一双似笑非笑的月牙儿眼,仿佛那不尽的深邃里突然涌出了一团七味真火,劈头袭来一股无可名状的烧灼却也无法逃脱。
牛秋红却没事人儿似的,恼不是恼怒不是怒地翻了几下“月眼儿”,又往那个口袋中加了十升小麦后,两个酒窝里就漾出一缕浅笑:“俺就知道满仓做活手快,往俩手上多吐把唾沫,一晃荡,就把西沟的二亩也种上了,省着以后四两生铁再动动炉。”
本来要种的八亩小麦地并不在一块儿,好劳力也够半天折腾的,这大太太笑嘻嘻地给捏了一顶高帽儿后,顺水顺风地又加了二亩的活。但只有林满仓最清楚,大太太发现了他多舀出来的五升小麦,只是没有当面戳破那层纸。他虽然多做了二亩地的活,却明正言顺地挣了三升小麦。于是一个劲地点头:“行,行,行!”
满仓不等牛秋红指点,便大声呵斥那帮耧的短工:“看啥!看啥!俩肩膀白扛了个麦秸头,俩蚂蚱眼也钻到裤裆里边去了?嗯?磨磨蹭蹭个啥!晌午没吃饱?牵牲口套车去!”
等一切收拾停当,满仓叼着烟袋抄了手,喜颠颠地跟了青花骡子大车要走的时候,大太太又追到大门口,拧着眉头喊:“满仓!听着点儿啊,可得操点儿心,给作务好点儿啊!心里头有数儿没有?”满仓一边哼哼呜呜地应,一边伸出两个指头在大青骡的屁股后边一捅,青花骡打个喷嚏,咣咣当当地驾着大车转眼就不见了。
大坡地人都知道,牛秋红自来到王家的第一天起,就是算不上举案齐眉,也称得上一个贤惠得体的可人儿。也就是头顶的太阳明明灭灭了几个轮回之后,她把满头的青丝向脑后的纂子里一绾,家里的大小事宜就渐渐地由她定夺了。她真的如头顶那棵七叶树一般,为王家的老小撑起了一片绿荫,可王炳中却未曾感受到那片绿荫的凉爽——他总感觉有一只巨大的手,不知好歹地遮住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天空。
牛秋红娶后第二年便生了儿子早来,而今早来已十岁,此后却再也没有生养。在早来七岁的时候,王炳中便娶了二太太雷月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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