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谈时,主客双方势均力敌两相难分之际,中人便会出面调停,稍事休歇再论,停一次为一番,以此类推。当初卫玠与谢鲲在豫章秉烛长谈,一共七番未分胜负,而大将军王敦终夜插不上话,只能陪座当调停。一时传出,亦为佳话。
“然也”
屏中人畅然道:“闻此一番,已足以教人搓掌而赞也华亭美鹤擅咏、擅辩、擅鸣,当为其彰矣”稍稍一顿,再道:“嗯,叔云虽年岁稍长,然亦足堪辩名”
王侃本欲作言以待二番、三番,听得屏中之人已然作决,又见纪瞻目光如火、银须滚动,当下便捉着茶碗慢慢转身避过,默不作声。
“便如此”
目光逼退王侃,纪瞻缓抚银须,沉吐一口气,朝着谢裒点头以示感激。纪友乃是纪瞻一脉单传之孙,其父早亡,纪瞻虽待其严苛,实则寄以期许,怎愿其声誉受损
谢裒微微一笑,徐徐踏出亭中,心中则道:瞻箦恐怕待我已久矣
然也
刘浓见谢裒终于迈出亭中,面上虽未见痕迹,心中却由然一松。之所以择此论再述。且故意有所保留,正是方便纪友抓住自已的漏洞而辩。如此一来,自己便可进退有据,将其势徐徐导至焦砟态势而这时,依清谈规则,自会有人出面调亭。
但谢裒亦真能忍。此时但凡深通玄理之辈皆可辩出,纪友已属枯木强发、难以再续;而刘浓面不着色,每每出言渐呈浑然一体、无懈可击之势。
若再持续,便着形迹
莫论胜败,皆非刘浓所愿
谢裒瞅着刘浓赞许的点头,随后环顾四野,朗声将辩论以和局作决。纪友经此长辩,酒早已尽醒,背心却渗满了汗被风一吹。幽凉浸骨,神色复杂的瞅了瞅刘浓,一挥宽袖,黯然离去。
“谢过,老师”
刘浓双手缓缓挽在眉前,朝着谢裒深深一个长揖。
“瞻箦”
“瞻箦”
“刘美鹤”
唤声不绝于耳。
一回首,红楼七友皆在不远处等待,王羲之斜倚着松树面带微笑。而小谢安正边挥拳头边奔来,谢真石提着裙摆跟着追。
谢裒捋着短须笑道:“去吧。汝之美誉,理当与友共瞻共享”
“是,老师。”
刘浓洒然一笑,转身向友人们踏步而去,眼角余光掠过林间深处,周义不知去向。悄然一转,见刘璠正背着双手慢悠悠度下山。
日薄在西,晚霞满天。
众人围着刘浓恭贺,刘浓笑言谢过,终究忍不住揉了一把小谢安的总角头。惹得他嘴角一翘,不屑的翻白眼。
众人哈哈大笑,而后,见天时渐晚,便顺着鱼肠小道慢漫而下。
刘浓心有所思,脚步随即放缓,渐渐落在了未尾。暗忖:今日甚险,竟险些教小人酿成不可挽回的大错求尽善,终难致善
“刘郎君,且稍待”
身后传来一声唤。
木屐骤然一顿,徐徐回首,只见在一株歪脖松下,俏生生立着一个女婢,仔细一辩,像是宋祎的婢女。
女婢行至近前,浅浅万福,轻声道:“刘郎君,宋小娘子有请,可否随婢子移步”
果然是她
刘浓稍作沉吟,便向那面带殷切的女婢点头。
“刘郎君,随婢子来”
女婢神色极喜,领着刘浓穿行于幽林之中,来福缓缓的坠在二人身后。
时值黄昏,林中遍洒斑驳。
点束之光,流动于女婢青裙,缓拂于刘浓月袍,尽显迷离。
渐行,嫣红渐烂。
出林,朱丹若彤。
不知不觉间,竟已行至日前操琴之所。夕阳正美,投于碧潭中,映着绝美的容颜。有人扔下石子,顿时搅起一片灿金,惹得鳞波纹荡。美丽的女郎蹲在石上,歪着脑袋凝视水中之影,眼眸轻眨、轻眨,似迷,若徜。
半晌。
冉冉起身,绿纱沿着曼妙的身姿,滚荡。
抓着裙角,款款迈至巨石边缘处,长长的睫毛剪辑着远方绚丽的云锦。殊不知,她自己却入了别人的眼帘,亦作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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