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鼠皇面前的老鼠数量超过了十万只。
二十分钟后,超过了五十万只。
一个小时后,超过了二百万只。
它们挤在东京湾的岸线上,从台场到葛西,从丰洲到舞滨,十几公里的海岸线上全是老鼠。白眉鼠做了个手势,它们不叫,不咬,不跑,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它们的皇帝。
鼠皇站在它们面前。
他很小。在这个有二百万只老鼠的广场上,鼠皇的身体尺寸一点都不突出。他和其他褐家鼠一样大,比他大的有,比他小的也有。但他站在它们面前的时候,所有的老鼠都低下了头。
不是因为他的体型。
是因为他身上的味道。
三千年的丹药吃下去,丹药的精华渗进了他的每一个细胞,从他的皮肤里、从他的呼吸里、从他的汗液里散发出来。那味道对于人类来说几乎闻不到——淡淡的、像茯苓和灵芝混合的药香。但对于老鼠来说,那味道是神的味道。是吃了三千年不死药的老祖宗的味道。
“朕的子民们。”鼠皇说。
他用的是老鼠的语言,但这一次,他用的是人类能听见的频率。他的声音在海风中传出去,传到了每一个老鼠的耳朵里,也传到了海岸线后面的人类耳朵里。
“朕今天从富士山下来。联邦人事部任命朕为灭鼠行动总指挥官。”
老鼠们骚动了一下。不是恐惧的骚动,是不解。灭鼠?他们的皇帝?这像太阳任命月亮为黑夜行动总指挥官一样荒诞。
“朕接受了这个任命。”
骚动变大了。前面的老鼠开始往后挤,后面的老鼠往前推,整个老鼠的海洋像被人扔了一块石头,泛起了混乱的涟漪。
“安静。”鼠皇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安静”两个字像两把刀,插进了混乱的中央。老鼠们安静了。
“朕接受任命,不是因为朕要杀你们。朕接受任命,是因为朕要救你们。联邦想让朕杀你们,但杀不杀,是朕的事。你们是朕的子民,朕不吃自己的子民,朕也不让别人吃自己的子民。三千年前,朕偷吃了太上老君的丹药,从一只普通的老鼠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三千年后,朕要让你们也变成朕的样子。”
老鼠们又骚动了。这次不是不解,是震惊。
变成皇帝的样子?变成不吃丹药也能长生不老的样子?变成会写打油诗的样子?变成会流泪的样子?
“朕三千年写七万首打油诗,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朕哭了。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朕发现——写了七万首打油诗,没有一首是写给自己的。朕写了三千年,都是在写别人的苦。偷丹药的苦、逃命的苦、躲在地下的苦、被人类追杀的苦。朕从来没有写过自己的苦。”
鼠皇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皇帝了,变得像一只普通的老鼠。一只躲在墙角、瑟瑟发抖、随时准备逃跑的普通老鼠。
“朕的苦是什么?朕的苦是——朕当了三千年的皇帝,但朕从来没有让任何一个子民吃饱过。你们在地球上被人类追了三千年,朕在木星上吃了三千年丹药。你们在挨饿,朕在吃饱。你们在躲藏,朕在称帝。你们在死,朕在活。朕活了三千年,没有一天是替你们活的。”
他的胡须在发抖。
“现在,朕回来了。朕要替你们活了。”
鼠皇从冕旒上取下一颗纳豆珠子,举过头顶。纳豆珠在月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像一个微缩的星球。
“朕的胃里,有三千年丹药的精华。朕把纳豆珠子在丹药里浸了三千年,每一颗珠子都吸饱了丹药的药性。你们吃下这颗珠子,就能和朕一样——长生不老,百毒不侵,成为新人类。”
他顿了顿。
“不是老鼠。是新人类。”
海风吹过来,纳豆珠的味道飘散在空中。那味道对于人类来说是馊的,对于老鼠来说是甜的。二百万只老鼠同时闻到了这个味道,二百万个鼻孔同时张开,二百万条尾巴同时翘起。
“但朕有一个条件。”
鼠皇把纳豆珠放回冕旒上。
“吃了纳豆珠,你们就不能再躲了。不能再躲在下水道里,不能再躲在垃圾堆里,不能再躲在人类看不见的角落里。你们要站出来,站在阳光下,和人类面对面。”
“不是做人类的敌人。”
“是做人类的对手。”
他转过身,面对着东京的城市灯光。台场的摩天轮还在转,彩虹大桥还在亮,远处的东京塔像一柄倒插在地上的剑,刺向夜空。
“朕要你们做的,不是消灭人类。朕要你们做的,是让人类坐下来,和老鼠谈判。签一个和平协议——下水道归老鼠,地面归人类。老鼠不再偷人类的粮食,人类不再追杀老鼠。从三千年前开始的第一战,今天由朕来结束。”
鼠皇回过头,看着二百万只老鼠。
“你们愿不愿意跟朕走?”
海面上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二百万只老鼠同时发出了声音。
那不是叫声,是欢呼。
是憋了三千年、躲了三千年、逃了三千年之后,第一次站在阳光下、第一次挺直脊背、第一次不再低着头逃跑的欢呼。
声音从东京湾传出去,传到了东京的每一个角落。睡梦中的人类翻了翻身,骂了一句“哪来的老鼠叫这么大声”,又睡了过去。
没有人醒来。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一夜,老鼠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
本章已加载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