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殷兰的第十一个博士学位
殷兰走进般若空间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三杯咖啡、两碗泡面、一包鱿鱼丝。她在东京大学的第十一个博士学位论文答辩刚结束,答辩委员会给了她一致通过,外加一个请求:能不能不要再申请新的博士了,因为学校里已经没有她能考的学科了。
殷兰拒绝了。她说她打算开始学兽医。
“心硅的量子特性我研究完了,”殷兰把咖啡递给薛蟠,推了推眼镜,“结论是:心硅不是量子计算机。量子计算机在‘0’和‘1’之间叠加,心硅在‘信’和‘不信’之间叠加。但‘信’和‘不信’不是二元状态,它们是连续谱上的两个端点。一个人不可能完全信一个人,也不可能完全不信。所以心硅的量子态不是‘信且不信’,而是‘信了百分之多少’。这个‘百分之多少’不是一个数字,是一种……质地。”
“质地?”薛蟠喝着咖啡,皱着眉头问。咖啡是第三波精品咖啡,但薛蟠喝什么都是同一个表情:像在喝药。
“对。质地。”殷兰蹲下来,指着芯片表面那层金色的光泽,“你看这个。信任的质地不是光滑的。它上面有纹路,像木纹,像指纹。这些纹路不是物理结构,是意识结构。每一次有人说‘我相信你’,心硅上就会多一道纹路。每一次有人说了‘我相信你’但心里不是真的信,心硅上的纹路就会乱掉。不是坏掉,是乱掉——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那怎么整理?”薛蟠问。
“整理不了。”殷兰说,“信任的纹路乱了就是乱了。你不能把它理顺,你只能等新的纹路覆盖旧的。或者——这是王熙凤说的——你换个姿势。”
王熙凤从沙发上传来了一个含混的声音,听起来像“嗯”,但更接近“哈”。
殷兰继续说:“信任的机制不是‘证明’,是‘感应’。你不能证明你值得信任,你只能让对方感应到‘你在’。‘你在’的意思是:你不是在表演信任,你是真的在这里,没有走开,没有假装,没有在心里偷偷盘算什么时候撤退。‘你在’是信任唯一的证据。”
薛蟠想了想,把手放在芯片上,心里默念了一句“留一口”。芯片上的金色光泽流动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击中后泛起的涟漪。那道涟漪扩散到整个芯片表面,然后消失了。消失之后,芯片变得比以前更亮了一点——不是更亮,是更“在”。像一个人终于不再试图证明自己很有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然后你发现他其实很有趣。
“你刚才做了什么?”殷兰拿出笔记本,眼睛发亮。
“我不知道。”薛蟠说。
“你每次都说不知道。”
“因为每次我都真的不知道。”
殷兰在笔记本上写道:“被访问者声称‘不知道’。该声称可能为真,也可能为假。如果为真,则意识操作不需要意识层面的理解,这符合禅宗‘不立文字’的教义。如果为假,则被访问者在说谎。但被访问者如果是薛蟠,则‘不知道’和‘知道’之间没有统计学显著差异。结论:需要更多数据。”
她合上笔记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乔布斯的透明轮廓说:“史蒂夫,你还有多久融完?”
乔布斯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在想一个更重要的东西。他透明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像风吹过薄冰:“快了。在那之前,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写一行代码。”
“什么代码?”
“`print(“啊”)`。”
殷兰看着他那张只剩下轮廓的脸,想说“这不是一行真正的代码”,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在“啊”操作系统里,`print(“啊”)`是最核心的系统调用。它不输出任何有意义的字符,它只是让屏幕亮一下,然后熄灭。这一亮一灭之间,用户会感觉到什么?用户会感觉到——哦,它还在。屏幕还在,系统还在,那个写操作系统的人还在。不是以代码的形式存在,是以“在”的形式存在。
殷兰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那行字。
屏幕上出现了“啊”。
不是黑色的字,不是白色的字。是那种你闭上眼睛之后、在眼皮后面看到的颜色——不是黑,不是红,是“光还在”的那种感觉。你见过有人从亮处走进暗室,刚开始什么都看不见,过了一会儿瞳孔放大了,你开始看到一些模糊的形状。不是因为你适应了黑暗,是因为黑暗本身不是“什么都没有”,黑暗是“光还在,只是太远了”。
乔布斯看着屏幕上那个“啊”字,透明的嘴角有一个弧度。这个弧度翻译成所有语言,就是“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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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道里的那只流泪的公鼠
公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它连“名字”这个概念都没有。它只知道三件事:一、饿;二、怕;三、跑。
它跑过银座地铁站积水的站台,跑过有乐町线隧道里生锈的钢轨,跑过东西线换乘通道那面被涂鸦覆盖的墙壁。它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它只知道停下来就会被后面的吃掉——不是被敌人吃掉,是被自己的同类吃掉。张胡的子孙们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了,不是因为食物真的少到了那个地步,而是因为“不够”已经把它们的判断力摧毁了。一只老鼠看到另一只老鼠,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它嘴里的东西,给我。
公鼠跑进了一个岔道。这个岔道很小,小到只有它能钻进去。它的体型是这群老鼠里最小的,不是因为营养不良,是因为它从小就抢不过别人。每次有食物,别的老鼠一拥而上,它站在外围,等大家吃完散去,捡一些碎屑。一开始它觉得这是不幸,但现在它觉得这是万幸——因为它太瘦了,所以它还能钻进别人钻不进的缝隙,还能活着。
岔道的尽头是一个废弃的泵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不知道谁接的电,还亮着。地上有一些干粮碎屑、一团棉花、几根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凹坑。
凹坑里蹲着一只灰色的母鼠。
公鼠停下来,鼻翼翕动,闻了闻。不是张胡的气味。这只母鼠的气味很干净,没有那种“不够”的焦臭味。她的气味是温暖的、干燥的、像太阳晒过的棉被——虽然公鼠从没见过棉被,但它闻到这个气味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意象如果翻译成人话,就是“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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