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老井深深的眼窝里藏了颗泪珠儿,稳稳地,卧在那儿,流不下来了,就等风干了。老爷子有啥法子?多说些宽慰的话儿,多唠些暖心的嗑儿。泰奶奶问范少山啥时回来。范老井说:“快了。就这两天吧!白羊峪还有好多事儿等着他干呢!”泰奶奶为啥打听范少山呢?这小半天,打听两回了。范老井忽地想起了一件事儿,当初请泰奶奶到白羊峪,范少山答应泰奶奶收留黑桃做干女儿的。说实在的,范少山拿黑桃和小雪一样待。过年买新衣裳,都是两套,鞋子都是两双,啥都是一对一对的,就像双胞胎。泰奶奶就想有个仪式,看着范少山正式认黑桃干闺女,这样心里才踏实,死的时候,能合上眼。范老井说:“泰奶奶,黑桃的事儿,等少山回来,立马就办。反正,您和黑桃都是俺家人。”泰奶奶说:“老井啊,你有重孙女,不缺。给你们范家添麻烦了。”老井说:“这是啥话呀?别说让少山认个干闺女,就是亲的,他也答应。”范老井这一说,俩老人都愣了,你看着俺,俺看着你。是啊,这里头有事儿呢。泰奶奶说:“老井啊,你这话倒是提醒俺了。能不能把黑桃当作少山抱养的?就随你们范家姓,户口也落在这儿?……俺忒贪心啊。”范老井说:“那就更好啦!可就是咱不知上面啥政策啊?这样吧,能办抱养的,咱就办抱养的,不能办抱养的,咱就认干亲。”泰奶奶拍着手,笑了。
晚饭的时候,范老井和泰奶奶喝了点酒。范德忠给斟着。泰奶奶老说自己个不会喝酒。范老井说:“泰奶奶,当年你穿着旗袍,在泰家大院,走来走去。那时候,少爷投奔革命了,俺就看见你喝过酒,就花生仁,拿一颗放在嘴里,嘎嘣,脆,再抿一小口酒。就那个范儿。”泰奶奶笑着说:“你咋记得这清楚呢?俺都忘了。”范老井说:“记得记得,就像昨儿个。”泰奶奶喝得有点高,被范德忠留着住下了。黑桃和小雪做伴儿。范老井扛着猎枪,回了鹿场。
到了鹿场,范老井就找鹿。黑灯瞎火的,看得见吗?鹿看得见他。范老井走到鹿圈,鹿就伸出嘴巴舔他的手。那个亲啊!今儿个晚上,范老井撒草料的时候,就觉着缺了点儿啥。啥呢?少了两头鹿。范老井酒醒了,是啊,昨儿个一大早,狼来了,两头鹿没了。那两头鹿,跟范老井最亲了,通人性。狼啊,你专动俺的心尖儿啊!范老井气堵脖颈,一宿没睡好。
第二天,日头老高了,范老井才从被窝里拱出来。范老井想,这是老了,喝这么点儿酒,至于吗?想想还有大事儿等着呢,范老井喘了粗气。他洗了把脸,拿过前几天的烙饼,啃了一口,嚼不动,一看,牙粘在上面了。范老井赌气把烙饼扔了,扛起猎枪,出了门,打狼去!
范老井往林子里走,小雪和黑桃在后面跟。这俩小丫头咋来啦?小雪老想着看太爷爷打狼,放在心上,搁不下。打狼那是闹着玩的?丫头片子不是添乱吗?知道太爷爷轰,俩孩子悄悄跟着。小雪胆大,黑桃心里头胆突的,拉着小雪的衣袖,劝她回去。小雪说:“要不,你回去吧。”人都到了林子里了,黑桃迷路了,咋回去?黑桃只能跟在小雪后头走。黑桃人小鬼大,在太爷爷后面十几米跟着,人没事儿,太爷爷有猎枪啊!黑桃越胆小,越出事儿。不小心,被脚下的树桩绊了个跟头,摔了个四仰八叉。这下惹事儿了!只见范老井转过身,把枪口对准了这边!小雪吓得惊叫:“太爷爷——”范老井放下枪,叹口气:“你俩小丫头,不要命啦?”黑桃一抬头,正好看见范老井把枪口对准了这边儿,吓得不敢睁眼,更不敢起来。范老井走过来,把黑桃搀起来,帮她拍拍身上的草叶,说了一声:“走!别出声儿。”范老井往前走,俩丫头后面跟。小雪给太爷爷装了个馒头,还热乎着,悄没声地递给太爷爷。范老井的嗓子眼儿嘿嘿两声,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嘴里找位置。刚才掉了一颗牙,不得劲儿。
身边是林子,脚下是山冈。沟沟坎坎,磕磕绊绊。范老井的腿灌了铅,走不动了。这一路,也没见到狼的影子。范老井坐了下来,小雪和黑桃也坐了。黑桃小声说:“太爷爷,可以说话吗?”范老井说:“说吧,反正也看不见狼。不是太爷爷不让说话,是狼不让说话呀!”小雪和黑桃都笑了起来。小雪说:“太爷爷,可以大声说吗?”范老井呵呵乐了,说:“你们把狼招来才好呢!”一听这话,小雪撒欢儿了,冲着山谷大喊:“狼——你在哪儿——”黑桃也喊:“你过来,俺保证打不死你——”范老井笑着,从腰间掏出了旱烟袋,又想,林子里不能抽烟。咽口唾沫,把烟袋锅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又别在了腰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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