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民会上,范德忠走了。他压根儿就不同意承包土地的事儿。那天,他想了想,去了大王庄,他要看看儿子复耕的土地是啥样子。啥样子?大片大片的土地,长满了荒草,上面牛呀羊呀正在啃青呢!这咋回事儿啊?问了一个放羊的,放羊的说:“人家故意种的草,就是给俺们养殖户搭建个平台,好人啊!听说姓范,你认
识不?”
气堵脖颈,回了家。范德忠干豆角,炸了。抄起棍子就追打范少山,范少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俺咋又惹你啦?范德忠大骂:“败家不等天亮的玩意儿。那么多土地,一眼望不到边啊,你他娘的给种上草了!看俺不打死你!”一听是这事儿,范少山心里头有了底,谁让你村民会没开完就走了?会上俺都说的明白的。不容解释,范德忠就是用棍子说话。范少山挨了两下,扛不住,跑到了余来锁家。
余来锁来找范德忠,范少山也跟了回来。余来锁跟范德忠说了缘由,又怪范少山没跟老爹把事儿说清楚。范少山也觉着自己个不对,平常和爹说的话忒少了。这个晚上,范少山和爹范德忠喝酒说话,范德忠话不多,酒多。这就是理解了。你让范德忠这样老实巴交的山里人,当面跟儿子认错,做不到;当面夸儿子,也难。他的表达方式,你不懂。
金谷子熟了,满地金黄,遍野飘香。这回又办了“金谷文化节——收割仪式”比前面的播种仪式场面大,热闹多了。这回由贸易商和白羊峪共同主办。报纸电视都来了,四邻八村的来了,县里的篓子秧歌队也来了。镇书记徐胜利讲了话,挺高兴,还拿起篓子扭了起来。接下来,就要办大事儿,喜事儿!范少山说好了,等丰收了,和杏儿结婚啊!不能再拖了。范少山和杏儿定了婚期,去了一趟贵州。范少山登门拜见岳父、岳母,请他们到北京参加婚礼。在那儿,待了三天,顿顿有酒,吃辣。范少山有点儿吃不消。杏儿跟他说:“入乡随俗。你是贵州女婿,别丢份儿。”贵州茅台镇,人家这边发达,在北京的时候,范少山就和杏儿的爹娘微信视频,早就熟络了。风水先生和杏儿商量好,办两场婚礼,北京这边一场,白羊峪一场。先办北京昌平这边,范少山和杏儿的朋友们都来了。两人在这儿打拼了好几年,人脉不薄。杏儿披上了婚纱,幸福的泪水把妆都冲花了。在北京昌平这一场,是副场,啥叫副场呢?就是说不是主要的。都是朋友,除了朋友情分儿,还有就是钱的事儿了。你结婚的时候,我去了,花了钱的,这回我结婚了,你得来,你得花钱,这都正常。杏儿把过去公司的同事都叫来了,有的三五年都没联系了,也没啥情分儿可以延续了。花了钱,喝了酒,就断了。城市就是这样,有的人孩子结婚,能叫的人都叫来了,等喜事儿办完了,手机号码换了。反正自己个也没大事儿了,你的孩子结婚,再找我,找不到了。说白了,在北京昌平这边办个仪式,就是“要账”。请的人,都是来还债的。
白羊峪这边,那个喜庆的味儿,把全村淹了。先是收拾房子。原本范少山和迟春英是有三间新房的,也是石头砌的,独门独院。自打范少山去了北京,就再也没进过屋子。他和迟春英在那儿过了段日子,那是他的伤心地啊!回到白羊峪,他在爹娘房子睡,在爷爷鹿场睡,就是没踏进过这个院子半步。这回,余来锁带着人收拾得干干净净,修缮得漂漂亮亮。房子粉刷了一遍,地面新铺了地板砖。“白腿儿”带着几个女人擦得窗明几净。新褥子新被早就准备好了,被角里还藏了大枣和栗子。这房子,都快认不出来了。
这天,范少山和杏儿来了,车停在了兽医站。李站长得知范少山带着新娘子来了,自是要讨杯喜酒。范少山从后备箱拿了两瓶酒、一袋糖给了李站长。李站长有心,送一对新人送子观音,他自己个用牛角雕的。两新人往山上走,穿的中式婚礼服装,都是大红色的,抢眼。忽地就看见一队花轿下山来,是余来锁带队的迎亲队伍。花轿到来了,队伍高唱《九九艳阳天》。到了近前,余来锁高喊一声:“请新娘子坐轿——”杏儿不依:“使不得,使不得。我自己走。”范少山也把杏儿的红盖头放在轿子里,轿子就抬着往前走。听明白了吧?抬轿子就是个形式,走在山路上,轿子是斜的,新娘子根本就坐不住。为啥还要抬轿子呢?讨个喜气。自古白羊峪娶媳妇,新娘子都是跟着轿子走上山的。这就是白羊峪的最高礼仪了。余来锁和田新仓抬着红盖头,唱着《大花轿》,上山了。
按着白羊峪的令儿,婚礼定在了黄昏。为啥在黄昏呢?黄昏是吉时,所以就在黄昏行娶妻之礼。老辈子管娶媳妇叫“昏礼”,后来,就演化为婚礼了。婚礼上最重要的是程序,那就是拜堂:又叫“拜天地”,经过“拜堂”,女方就正式成为男家的一员了。余来锁是主持婚礼的司仪,他大声地说:“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齐入洞房。”这里面有讲究。拜天地呢,代表对天地神明的敬奉;拜高堂呢,就是体现孝道;夫妻对拜,那是代表夫妻相敬如宾。
这婚礼还有个插曲儿。迟春英来了。啥意思?前夫举办婚礼,前妻凑啥热闹啊?她是咋知道信儿的呢?原来是小雪给娘写了一封信。信上说爹又给她找了个后娘,定的啥日子办喜事儿。小雪的眼泪把信纸打湿了。爹娶了杏儿,就表示和娘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当娘的,能不理解孩子的心吗?就赶在婚礼这天来了。人家说来看闺女,赶巧了。还祝福了范少山和杏儿。这事儿,乍一看,没毛病。实际上,暗里较着劲儿呢!迟春英这女人心思密啊,你范少山不是又娶了新媳妇吗?你可不能忘了俺闺女,你两口子得对小雪好。俺来了,就是给你俩提个醒儿。还有,你范少山办喜事儿,别想心里头干净,就是给你添点儿脏儿。再有呢?自打上回马玉刚打了她,范少山帮她出了气,让她又念起了范少山的许多好,她看见杏儿穿着大红的喜服,不舒服,硌眼睛。你说,这女人,到底是咋想的呢?她连自己个也说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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