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去找迟春英。正赶上马玉刚开着车,从小区门口出来,迟春英坐在边上,副驾驶。杏儿把车拦住了。迟春英下车,笑着对杏儿说:“妹妹,有事儿啊?”杏儿掏出那件手串儿,朝迟春英砸了过去。迟春英躲闪不及,手串砸中了她的额头,一线殷红的血慢慢流了下来。杏儿指着迟春英的鼻子,咆哮起来:“你这个坏女人!你是怎么跟孩子说的?明明是你婚内出轨,而你却说别人是‘小三儿’,你是个什么东西!”这下场面大了,招了不少人看热闹。马玉刚不知咋回事儿,下来劝架。这下围观群众明白了,原来是“小三儿”大战原配,都拿出手机拍照,发网上了。
杏儿不省心啊。丈夫在老家,自己个要卖菜,照顾不满一周岁的孩子,还要拉扯小雪和黑桃。黑桃懂事儿,不让她操心。可小雪误会她,硬让她心都结冰了。有时候,想跟人说说话,跟谁说呢?谁是个知冷知热的人啊!最让她难受的是,儿子明明体格不好,经常闹病,发烧。她照看孩子,就顾不上生意。菜摊上,就剩小兰。她不爱说话,生意寡淡。一些个老主顾,她也不认得。杏儿是个要强的女人,卖菜的生意不能垮啊。一大家子,都等着用钱呢!咋办?她让小兰照顾明明,自己一头扎进了菜市场。
有时候,杏儿觉着自己是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被行驶的汽车抛在了半路。路上,没车,没人,风沙呼呼吹打着她。更要命的是,天色黑了,每个人内心都有一个死角。她不想把啥话都跟少山说,人家在白羊峪呢,你能一天打十个电话吗?你能说你前妻说我是“小三儿”,我跟你前妻大吵一通吗?没用。说不定你还得挨埋怨。再说了,杏儿也不想让范少山操心。白羊峪的事儿够多的。卖完菜,她常常把车开到附近公园门口,进去坐一会儿,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看人,看看树,看看水,发一会儿呆,回家。这天,她正坐着,有瓶水就递到了她的眼前。她一愣,看看,她旁边坐了一个人。谁?思文。就是前头提到过的思文,杏儿的贵州老乡,中学同学,前男友,北漂画家。杏儿为了他,和这个男人的新女友撕过架的。咋回事儿,他咋冒出来了?北七家这地方,是有地热的,就是温泉。有了温泉,就有人开发,就生出了大大小小的温泉城,就有了大大小小的老板。有个老板是个画家,和思文熟,一块挤过地下室的。人家这边有亲戚,亲戚看他日子苦,就让他过来经营温泉生意。做了老板,比当画家的日子滋润,还当画家干啥?干脆挣钱呗!老板就把画笔扔了。直到有一天,他在网上看到了思文,看到他的画,想起了那段地下室岁月,感慨了一阵儿。思文成名啦?也不是,大凡在网上开网页,说自己个是著名画家的,都不著名,大多是画卖不出去的。人家真正的著名画家,没那工夫。反正有点儿想这个人。联系上了。请他过来泡泡温泉,四处走走,写写生。这当口儿,思文正被新交的小女友甩了,小女友以为遇到了著名画家,后来发现,没几个钱,远不是那么回事儿。思文的心情有点糟,时常照照镜子,心里说,年老色衰了。回头想想自己爱过的那些个女人,十个还是八个,忘了。印象最深的,还是闫杏儿。他知道杏儿去了昌平,嫁了。好长时间没联系了,号码也换了。你只知道她在昌平,可昌平这么大,到哪儿去找啊?这个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就这样消失了。思文正想杏儿的时候,过去的室友找他了,去哪儿?昌平。正好,可以在杏儿生活的地方走走。思文晚上住在温泉城,白天就跑出去,写生,摄影。这天傍黑儿,当他的照相机对准一个景物儿的时候,就发现,边上,坐着杏儿。思文的心怦怦跳。他想,这是命运的安排吗?我怎么会在这儿见到杏儿,巧得有点儿不可思议。于是,他悄悄走过去,坐在了一边。杏儿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思文说:“我来这儿写生。巧吧?”画家的长发和温柔的目光,撩拨得杏儿的心绪有点乱。思文说:“你过得好吧?”杏儿说:“挺好。老公待我挺好的,我儿子叫明明,对了,我还有两个女儿,都上四年级了,挺招人喜欢。”思文说:“你好,就好。能见到你,是我的福分。过去,我一时糊涂,把你弄丢了……”杏儿说:“都过去了。现在还说这些,有意思吗?”思文有点尴尬,说:“就想和你说会儿话,可以吗?”跟前有间咖啡店,去了。坐在对面,两杯咖啡,店里放着音乐,克莱德曼的《回家》。杏儿的心头一热,想起那年,也是这个季节,也是在一间咖啡店,也是两个人,两杯咖啡,也是《回家》,那是两个人第一次约会,杏儿觉得会忘掉和这个男人有关的一切,不想都还埋在心底,稍有波澜,它就会浮现出来。而思文呢?他还记得吗?在这样场合,面对这样的人,杏儿很想说说心里话,就像过去一样。她说起她的爱情,她的婚姻,脸颊泛着幸福的光泽。提到了丈夫范少山,还有他的金谷子、试验田、隧道、农场……津津乐道啊。杏儿啥都说了,说了体弱的儿子明明,说了女儿小雪和黑桃,还说了和范少山前妻吵架……有日子,没向人说过这么多话了。说完了,心里头痛快。思文也挺佩服范少山,说他挺汉子的。接下来,杏儿就想听听思文,结婚了没有?画画成名了吧?思文只是摇头。思文只是慨叹时光,那么年轻的杏儿,白净细腻的双手,如今,一张脸,似乎没啥变化,可双手呢?看得出,已经粗糙了。一双卖菜的手,你还指望它细腻到哪儿去?思文说:“杏儿,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是在烧烤摊儿……”啥?烧烤摊儿?不是咖啡店吗?是啊,杏儿的初恋,她一辈子都不会忘。可思文呢?他已经忘了和多少女孩约会了。他记得杏儿,却把约会的地点,放在了和别的女孩约会的地方。对,就是这样。杏儿还指望着,在钢琴曲中,回忆回忆那些过去的事儿,虽是往事如烟,一切成空。她已经不恨这个男人了,但她毕竟爱过他。她希望能成为他心头的一块疤,想起的时候,会隐隐作痛,但她没能做到。她觉得,自己很无趣。她站起身,走了。在《回家》的乐曲中,回家了。思文不知咋回事儿,愣愣地端着咖啡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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