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渐深,姑苏城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钟响——是寒山寺的晚钟。段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默默数着钟声。他在等。等柳梦璃把安神香点起来,等白苏珍把白日里收集的蛛丝马迹理成一张图,等常香玉从寒山寺探路归来。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没有开始。桥头奉茶是试探,客栈送酒是试探,琵琶传话还是试探。高云翔——或者说高云翔的母亲——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一根一根地拨动蛛丝,感觉猎物的大小、力量、弱点。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场试探中保持清醒,保持对身边人的信任,保持那颗不被疑心吞噬的心。
半个时辰后,柳梦璃果然带回了安神香和一包新配的药材。白苏珍铺开一张姑苏城的地图,将白日里注意到的暗哨位置一一标注出来——茶楼二楼的灰衣人、绸缎庄门口的妇人、桥头卖菱角的小贩,还有城门口那四五个假扮旅人的探子。两人正商量着明日如何与常香玉会合,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轻快、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段郎睁开眼睛,笑了:“她回来了。”
常香玉推门进来,身上的披风沾满了夜露。她一言不发地走到桌前,端起段郎面前的半杯桂花酿一饮而尽,然后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但眼中却亮得惊人:“王爷,寒山寺的地形我摸清了。高云翔在寺里布了三道防线——外围是铁骑营的人,内院是他自己的亲卫,大殿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女人。”常香玉放下酒杯,“她就坐在大殿中央,面前摆着一局棋,旁边放着一根竹笛。”
段郎默然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轮明月正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洒下清冷的光辉。他终于看清了——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敌人是高云翔。但桥头奉茶的是高夫人的贴身侍婢,城门口布防的是高夫人亲自训练的死士,客栈送酒、琵琶传话,处处都是女人的手笔。而高云翔,不过是他母亲推上前台的一枚棋子。真正在跟他下这盘棋的,从来都是那位高夫人。
“香玉,苏珍,梦璃。”段郎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这三位一路陪他从大理走到江南的女子,“这一战,我可能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有一个感觉——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三天后,寒山寺见。”
白苏珍见段郎这样郑重其事地说自己“没有十足的把握”,便放下手中的地图,笑道:“两位姐姐,你们对王爷的了解比我更多。但是,我觉得对手如果是男人,或许王爷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如果对手果真是女人的话,我相信王爷,就算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一定会赢。”
柳梦璃正在调配药材的手微微一顿:“苏珍妹妹,这话怎么说?”
白苏珍笑而不答,拿眼角看向常香玉。
常香玉正在擦拭别离钩,见白苏珍看自己,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苏珍说的是实话。咱们家王爷没有别的特别厉害的功夫,唯独对付女人特别有一套——尤其是他那冲和内功,再厉害的女人,到了他面前,都会变得温顺。”
柳梦璃先是一怔,随即“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看了段郎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她难得开玩笑,这一笑倒让整个房间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段郎被她们三人笑得有些招架不住,佯怒道:“你们三个——我这边正忧心国事,你们倒编排起我来了。”
常香玉将别离钩收入袖中,淡淡道:“王爷忧心国事是真,擅长应付女人也是真。这两件事又不矛盾。那高夫人在寒山寺布了棋局等你,不就是另一种‘应付’吗?”
段郎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香玉,你这话倒是点醒了我。那高夫人布的是棋局,使的是攻心之计。我若以‘应付女人’的心思去应对,倒落入下乘了。棋局就是棋局,落子便是。”
白苏珍接口道:“王爷这话才像是咱们的王爷说的话。破除疑心,说到底,是把别人的心思还给别人,把自己的心留给自己。”
夜深了,钟声停了。客栈里的灯还亮着——四个人,一张地图,一壶凉透的茶,还有那些说不完的谋划与担忧。柳梦璃将安神香点燃,淡淡的药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将白日里的紧张与疲惫一丝丝化去。
而姑苏城的另一头,那座千年古刹里,一个女人正坐在月光下独自下棋。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拈着一枚黑色的棋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她在等,等段郎落子。她知道这个男人一定会来——不为赴宴,不为论剑,只为看清她这个对手。
竹笛在案上静卧,黑白子在棋盘上错落。这盘棋她布了数年,等的不过是对手落子的那一瞬。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一章 墙里笙歌墙外闻,春风不解隔帘云(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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