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郎点了点头,也不多言,带着白苏珍、常香玉、柳梦璃三人向寒山寺走去。
通往寒山寺的石板路两侧,每隔十步便站着一个铁骑营的士兵。他们手握刀柄,站得笔直,目光凌厉。常香玉的手一直按在别离钩上,柳梦璃也暗暗扣了两枚银针在袖中,白苏珍则看似悠闲地走在段郎身边,实则将沿途的每一处埋伏都记在心底——枫林中有呼吸声,至少藏了三十个弩手;石板路下是空的,应该是地道;寺门前那两尊石狮子是新换的,狮口中有反光,可能是暗器。但她什么也没说。有常香玉和柳梦璃在,这些埋伏伤不到段郎;而她需要留着力气,应对进了寺门之后的事。
寺门大开。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门口,身着青色长衫,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郁结。他看到段郎,微微一笑,拱手行礼:“段王爷。晚辈高云翔,恭候多时。”
段郎打量着高云翔。这个和他差了整整一代人的对手,此刻就站在他面前。高云翔比他想像的要年轻,也比他想像的要沉稳。他的眼神里有恨,但那恨被压得很好,藏在礼貌的微笑下面,像一块被埋在深雪里的石头。只是在段郎穿着那件月白色衣袍出现时,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件衣袍,显然他也认得。那是他母亲的手艺。
“高公子。”段郎回了一礼,“段某应邀而来,叨扰了。”
“不敢。”高云翔侧身让开,“家母在大殿恭候王爷。王爷请。”
段郎踏进寺门,穿过庭院,来到大雄宝殿前。殿门半掩,里面传出淡淡的檀香和极轻的棋子落盘声——啪,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段郎在殿门前停了片刻,整了整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衣袍,然后推门而入。
大殿里空荡荡的,佛像前的蒲团被挪到了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矮几。矮几上摆着一局棋,已经到了中盘,黑白子交错,局势胶着。矮几旁坐着一个女人,约莫四十余岁,身着素衣,发间只插了一支木簪,面容清雅,眉目间依稀可以看出高云翔有她的影子。她手中拈着一枚白子,正在端详棋局,似乎对段郎的到来并不意外。
“段王爷。”她抬起头,声音温和而从容,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请坐。”
段郎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棋局上。白子占优,但黑子还有一口气。他执的是黑子——这不是他选的,是棋局决定的。棋盘上黑子的位置,恰好是他平时下棋时习惯的布局。
“夫人对段某的棋路,倒是研究得很透彻。”段郎落下一子,既不凌厉,也不保守,中规中矩。
高夫人微微一笑:“彼此彼此。王爷对高家的了解,不也比别人多得多吗?”她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落子声清脆悦耳,“这盘棋,我摆了十几年。从高家覆灭那一天起,就在等一个能与我对弈的人。如今,终于等到了。”
“只是对弈?”段郎又落一子,“夫人费了这么多心思,铺了这么大的局,不会只为下一盘棋吧?”
高夫人没有直接回答。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目光从段郎身上扫过,落在他身后站着的白苏珍、常香玉和柳梦璃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三位,就是一路陪王爷从大理走到江南的女子吧?”
白苏珍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段郎抬手制止了她。
高夫人放下茶盏,拈起一枚白子:“段王爷,你我之间,有些话不必当着这么多人说。不如——让你的三位夫人去偏殿歇息片刻,那里备了茶点。你我单独下一盘棋,如何?”
常香玉刚要开口,段郎已经点头:“好。”他转身对白苏珍低声说,“你们先去。有香玉在,不会有危险。”
白苏珍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已经做了决定。她微微点头,带着常香玉和柳梦璃退出了大殿。殿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殿内只剩下段郎和高夫人,还有那局未下完的棋。
高夫人落下一子,忽然说:“王爷,你觉得我那件衣袍,缝得如何?”
段郎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领口的莲花在檀香的轻烟中若隐若现。“针脚细密,绣工上乘,是用了心的。只是有一处线头没有收好——左边袖口内侧,第二道缝线,稍微松了半分。”
高夫人拈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僵。那松了半分的线头是她故意留的。不是缝不好,是想看看段郎能不能发现。他发现了。他不仅发现了,还若无其事地穿上了。这人的胆子,果然不是一般的大。
“你不怕我在衣袍里做手脚?”
“方才香玉检查过,除了那个线头,什么也没有。”段郎落下一子,“她检查的手法我信得过。至于那个线头——我在路上已经用内力试探过,没有毒,没有暗器,就是普通的丝线。夫人故意留它,不过是想看看我会不会发现。我说得对吗?”
高夫人沉默了片刻,眼中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赞许。她收起笑容,缓缓道:“段王爷果然是段王爷。既然已经开了局,我也就不再绕弯子了。我此番请你来,是有一事相告——你在来的路上遇到的那个蒋和,他不是高家的旧部门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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