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一片死静。
可谁都知道,忘路碑还在门外等着。
退回去,不如在这儿割点记忆。
贺青盯着那瘦高男人。
“你们当年,是不是跟贺远山进来的?”
瘦高男人脸皮抽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可陆砚看见了。
他知道。
贺青也知道。
贺青声音压低:“你叫什么?”
瘦高男人没答。
他身后的女人却垂了垂眼。
“名字交给驿站了。”
贺青一怔。
陆砚看着他们腰间那些磨平的铜牌,忽然明白了。
不是牌子旧得看不清。
是名字没了。
这些人当年进了三更阴路,被留下当路役,连自己的名字都交出去了。
瘦高男人重复了一遍。
“凭证。”
赵铁怒意还没退:“我先来。”
陆砚看他一眼。
“你确定?”
赵铁扯了扯嘴角。
“反正我脑子里也没几件值钱的。”
宋梨小声嘀咕:“这倒是真的。”
赵铁瞪她。
“你别趁机骂人。”
瘦高男人抬手。
赵铁面前那只破旧柜台上,多出一只黑碗。
碗里不是水,是一小团灰雾。
“想一段记忆,丢进去。”
赵铁皱眉:“怎么丢?”
右耳女人说:“想着它不重要,它就会下来。”
赵铁沉默了一会儿。
他闭上眼。
过了片刻,他眉心飘出一点灰光,落进黑碗里。
碗中灰雾晃了一下。
门框上的黑钉松了一根。
赵铁睁眼,脸色古怪。
陆砚问:“交了什么?”
赵铁想了半天。
“忘了。”
众人都看他。
赵铁挠头:“真忘了。好像是……我小时候偷吃谁家馒头?不对,可能是吃面。算了,不重要。”
他说完,自己也沉默了下。
明明说不重要,可少了一块东西,还是让人不舒服。
像牙缝里缺了点什么,舌头总想去舔。
柳禾第二个上前。
她交得很快。
一缕灰光落碗,黑钉又松一根。
她脸色白了些,却没说是什么。
宋梨犹豫很久。
最后她闭上眼,睫毛抖了一下。
灰光落下。
她睁眼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赵铁问:“你交了啥?”
宋梨摇头:“忘了。”
赵铁想活跃点气氛:“不会是忘了怎么扎纸吧?”
宋梨瞪他:“那我现在就把你扎了试试。”
赵铁闭嘴。
贺青走到柜台前。
她盯着黑碗,久久没动。
她身上的记忆,没有几段真能说不重要。
母亲死得早。
父亲失踪。
练刀、入司、查案,每一件都像刀刃上的刻痕。
少一点,她都嫌疼。
右耳女人看着她,忽然轻声说:“交一段吃饭的记忆吧。”
贺青抬眼。
女人说:“你小时候,你爹带你吃过糖糕吗?”
贺青呼吸微顿。
陆砚看向那女人。
她没有名字,眼里却有一点很淡的怜悯。
贺青闭上眼。
这一次,她用了很久。
灰光从眉心出来时,比前几人的都亮一点。落进碗里后,整只碗都轻轻响了一声。
贺青睁眼。
她表情没变。
只是手指一直按在刀柄上。
陆砚问:“没事吧?”
贺青看着他。
“我忘了什么?”
这话问得很平。
陆砚却不知道怎么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贺青自己笑了一下,很短。
“不重要。”
她越这么说,越不像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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