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自己呢?如果到那个时候秦松涛和他平起平坐,自己还能把控他吗?秦松涛这样的人,还会感恩自己的提携,而让位让自己入阁吗?
不,秦松涛这种人可以厚下脸皮求自己,又怎么会放弃自己的东西!
他惊愕地盯着沉欢,以她的年纪居然想到这么深。对秦松涛的情况她一句都没问,就能说出这番话,这样的小女孩,怎不让他惊恐冒汗?
既然,她将话说得如此深入,那他也没有必要当她小孩了。
燕权慎放下手中杯子,认真问道,“沉欢有何话不妨直说。”
沉欢见表叔正了色,便也放下杯子,将身子转过来,正面对着他,柔婉道,“自幼便听父亲常提起姨奶奶和表叔对他们的好,沉欢兄妹深深感激,因而一直将表叔一家放在心上。姨奶奶和姨老爷过世时,我们一家未能入京吊唁,父亲一直耿耿于怀。如今,我们终于能回秦府,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安稳下来,自然不忘燕家对我们的恩情,因为前段时间让府中人稍信给表叔,因未得回信,心里担心,又让许大人代为递信问安,没想到依旧没有得到表叔的回信,侄女只好冒昧亲自来了。”
燕权慎顿时明白她的来意,脸微沉,“闺阁女子,德仪容工为大,不该女孩子问的事情,莫要掺合!”
自从燕权慎决定举荐秦松涛开始,她就已经不把他当做表叔,而是她插入仕途的一条路。所以,他说的重话对她来说,无所谓。
沉欢清澈平静的眼睛直视燕权慎,“表叔此言差矣,这不是男孩女孩的事情,而是关乎我们兄妹三人未来的事。表叔帮谁入仕,都是表叔的权利。可侄女觉得表叔不可能忘了与父亲的兄弟之谊。也不会忘了姨奶奶如何疼爱我父亲和母亲。”
燕权慎面色动容,“那你举荐许中梁又是为何?”
“为了给我们三兄妹留条后路。”
沉欢直白的话让燕权慎全身一怔,不由紧蹙眉头,想了想,“有表叔护着你们。”
沉欢微微摇头,“吕氏是三叔的亲生母亲。表叔可能没有听闻姐姐差点被他们骗嫁给侍读学士辛大人的事情,更加不会知道吕氏为陷害哥哥纵容下人杀害丫鬟嫁祸的事情。三叔还未真正入仕,我们兄妹三人就已经生活得战战兢兢,若是有朝一日吕氏有了诰命,还有我们兄妹仨人的活路吗?侄女不过多求个保障罢了,表叔不是也想保护我们吗?”
她的眼睛忽然漫上薄薄水光,显得无助和无辜,她的话让燕权慎非常难受和惊愕,吕氏居然如此恶毒?如果秦松涛在朝中站稳,并获高位,那吕氏岂不是变本加厉?小则夺了长房的家产,大则会危险燕家!
而他选择举荐秦松涛开始,就没有为沉欢三兄妹说话的立场了。但是,难保吕氏不心胸狭窄,到时候连累燕家,恐怕自己也无力保护自己了。
想到这一层,燕权慎不得不谨慎了,正了色问,“许中梁和你们有多深交情,你能保证他能护着你们?”
“他有个儿子残疾,是我帮他说了一头亲事,给了他最希望得到的东西。另一方面,想必表叔听闻过军粮掉包之案,许中梁发现了被人匿藏的假军粮,并交给了护都府,立下大功一件,政绩在那里放着。谁举荐他,都有好处。另一则,他为了感谢我,举荐了二舅任清河县县令,我大舅也为此感激他。”
沉欢的一番话,让燕权慎觉得就算他不举荐许中梁,许中梁也一定会冒头的。如果到那时,他就会得罪许中梁。军粮掉包是大案,可没有听说谁能查彻底,但许中梁发现了假军粮之事倒是大事,这件事可大可小,太子的事情也和这件事有关,外面不知,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另一层,许中梁举荐周鼎表明了和周姓兄弟变成了联盟势力,何况还有在监察院的周志也是不能低估的人才。
燕权慎不由摸着胡子,沉思起来。
军粮掉包一事如今是鸡肋。明里是一桩贪赃枉法大案,暗里是褚贵妃夺权最重要的一招。作为皇帝心腹权臣,燕权慎怎会不知这层关系。但不论如何,假军粮被曝光,许中梁的政绩也是抹不掉的。如此,推荐许中梁当然就没有太多风险,但是,能不能在这场风雨欲来的暴风雨中站稳,扛住,就要看许中梁有多大本事了。
可他有吗?
真是有些纠结。
沉欢见状,端起茶盏喝茶,给他时间思量。越是考虑清楚,越是明确方向,她就是要让燕权慎清楚知道秦松涛的事情还有另一个发展可能。而,这个发展对燕权慎来说,对决无利。
“那你觉得许中梁又能走多远呢?”
许中梁为官二十多年才混到县令,为了求个官,还需要借助小姑娘的关系,低三下四的求到他面前,说明他那么多年也没混出来个人脉,也说明他是泛泛之辈。举荐一个没有能力的人,对他也是有影响的。
沉欢笑道,“我相信表叔自有看人的本事。也清楚如今朝廷最重的是农业。随着漕运大河贯通南北,漕粮量需求日益加大,而许中梁正是深谙稼穑之道的人才,不正是朝廷需要的吗?侄女一介女流,虽然不清楚朝中大事,可有一条很明白,如今战事不断,神策军的军粮是任何人都不敢明着动手脚的,除非,朝中有人能顶替睿王府几位将军的能力,又不怕死的奋战沙场。否则,这局棋弄不好就是暂时解不开的死局,如此一来,反而广种粮反而是重中之重的大事情了。”
沉欢一点到心的话如重锤砸在燕权慎心头,不由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呆看面前9岁的小女孩。
她不但能一眼看透自己担忧的是什么,又能一眼看创如今的僵局!
可沉欢说的一点没错,如今战事颇多,京中需粮也大,作为复核诏书的六部,燕权慎不可能不知道皇帝的心思。燕权慎不知道沉欢也正是为了这个,沉欢有心用凌麟送的铺子开个米铺,要将江南的米直接销往盛京。
其实,这样,他可以不用管谁是谁的人,如今,能将粮食管好,能增产增赋税便是好官。
而朝廷中的大臣深谙官道的人大有人在,但是能实实在在的在江南小县当县令的人少之又少,而,许中梁的确将溪河县弄成了江南粮食盛产之地,之前许中梁也很关照对南春农庄的重耕之事,除了不得已帮了苏东辰,他的确是个深通稼穑之道的人才。因此,从这方面想,许中梁能做的事情就非常重要了,燕权慎也是聪明人,岂会听不懂呢?
如果他举荐了许中梁,能农田开垦,为朝廷增加增收赋税助力,这样对他也是有利无害的,谁不喜欢有一个有实干能力的手下呢?
何况,和他举荐秦松涛也没有半点冲突,虽然精通稼穑的人也不少,但,以许中梁的资历和经验,加上他有政绩,又和沉欢他们有这样的关系,给了沉欢面子,得了一个实用之人,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哥哥说等学假时,定要入京拜见表叔、表婶。”沉欢故意提点到。
燕权慎挑眉。不错,还有秦钰。秦钰如今也是前程不可估量,迟早也是想入朝堂的。将来,不也是一条退路吗?他自己儿子尚小,也深恐自己年迈后无法支撑孩子们,如多了个许中梁和沉欢他们的人脉,也是好的。
他想到此,看沉欢目光完全不同了。
只是,他不想马上答应,显得自己太顾及小女孩的话。
端起茶盏,一口一口缓缓的抿起来。
燕茹走了回来,笑着说,“已经准备好了,母亲说请表妹赶紧吃饭,表妹一定饿了。”
沉欢跳下椅子,欢快的跳到燕茹身边,拉着她的手笑眯眯的说,“恩,不是额,是馋了,家里人总叫我馋猫。”
燕茹见她欢脱的样子笑了,“保证吃撑你。可别变成小胖子怪我们哦。”
“哈哈,三婶也说表姐同样的话。”她没心没肺孩童的话让燕权慎眼眉又是一跳,沉欢是说她和三房关系很好。她能和荣郡王府,睿亲王府关系好,还同时能抓住褚贵妃的女儿,左右逢源,朝堂之上又有几个官吏能做到她这样的目光和布局呢?
好个有心机的女孩,长大后不知怎么厉害呢。
“好吧,你把地址留下,明日早上便有消息与你。”
沉欢冲着燕权慎行礼,“多谢表叔。”
燕权慎并没有说明他会给什么消息,可对她半大的孩子能许诺,就不可能敷衍,也没有必要。
另外,燕权慎已经清楚的表明了,他买的是沉欢的面子,便是说明他愿意和沉欢拉上关系。
这,足够了。
沉欢本想随着燕府下人去寻燕茹,忽然想到对面的宅子,便转身问:“不知表叔府上对面是哪位大人的府邸?”
“是辛府。”
沉欢挑眉,“是侍读学士辛大人的亲眷府邸?”
燕权慎诧异地看她:“不是亲眷,正是侍读学士辛大人的府邸。怎么?你认识辛大人?”
沉欢唇角微微扯起,“在苏大人府中见过一面,那日正是太子殿下到豫州。”
燕权慎颔首:“原来如此,辛大人正是二皇子的老师。”他看着沉欢的表情有些奇怪,既然她心如此大,要插手未来的朝廷,形式便要刻意提醒:“二皇子是褚贵妃的儿子。”
沉欢哦了一声,面上没表露什么,心里却冷笑,原来是这层关系。秦松涛坐上三品大员的位置时,这位辛大人不知在何位置上,但从秦松涛买下辛大人的宅子来说,两人关系后来未必好,这个辛大人的下场也未必圆满。
饭桌上沉欢见到了刚下学和她一般大的表弟燕齐。她谈吐得体,能和燕齐谈《孝经》、《论语》,还能和燕茹谈女红和《列女传》,看得孙氏和燕权慎神情复杂,她实在是聪慧得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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