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一个月过去,在徐天红的上蹿下跳后,上面派来了专案组,专门调查胡安北的事。这一查,胡家早年给满清王爷、给反动军阀,给国民党要员都唱过堂会,直接一个反动余毒的帽子就扣了下来。胡安北的曾祖父、祖父都做过戏班的班主,那就是剥削演员的资本家,胡安北上学时和流亡香港的京剧大家,也是胡家的故交曾老先生有过书信往来,请教过一些专业上的问题,这就被归为通敌特务。
历时两个月的调查,不但是胡安北,连他的父亲,两个哥哥都受了牵连,但好在胡家与中央一位还没有被打倒的老干部是生死之交,在他的多方奔走之下,胡家还没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但胡安北被京剧团除名,下放到了江西,关了牛棚,劳动改造。
胡安北在江西偏远的山区里,整整呆了十年。彭玉书并不知道这十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但可以想象,一个京剧演员,曾经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创作和演出上,一夜之间,再没有舞台,再没有观众,就是自己偷偷唱上两句,被人发现也要挨次批斗,自此,与理想与追求天各一方,这样的十年,也一定是炼狱般的十年。
彭玉书再次见到胡安北,已经是一九七八年底。他的平反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毕竟那个时候,平反回京的人太多了。但彭玉书诧异的是,胡安北回了剧团之后,只是负责团里的道具服装,并没有再登台表演。
一次聚会吃饭时,彭玉书才发现,胡安北的嗓子变得异常沙哑,说不上几句整话就咳嗽个不停,和原来胡安北浑厚的声音判若两人。为了保护嗓子,京剧演员一般都烟酒不沾,胡安北原来也是如此。但这次回来,胡安北学会了抽烟,而且烟瘾极大,坐在饭桌旁就开始抽,不到一顿饭的功夫,一包烟就见了底。酒也是,而且只爱喝高度的烧酒,一次至少半斤。
彭玉书一问之下才知道,胡安北在江西劳动时,生活的极苦。那里是一片丘陵陡坡,开不出多少平地种粮,还要自己从山下挑水上去灌溉。遇到天灾时,收不上多少粮食。到春天时,他们这些臭老九的口粮都会被生产队盘剥,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没办法,胡安北只好学着别人的样子,在上坡上挖些野菜山笋什么的来充饥。
胡安北毕竟从小生活在城市里,并不认识多少植物。有一次误采了一种野菜,吃下去之后,嗓子火烧火燎的,刺痛无比。当天夜里就发了高烧,一连两天下不了床。好心的邻居把他抬到了镇上,看了一位老中医,医生告诉胡安北,他吃了一种当地称为“哑菜”的植物,长得很像苋菜,但却剧毒无比,虽然自己可以救得了胡安北的性命,但他的嗓子彻底完了,以后很可能变成个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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