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面前,兰芽总自惭形秽。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倾慕之下,对自己的不满意。
兰芽轻咳了声“秦兄,可否谈两句。”
“谈什么”
秦直碧手不释卷,也不请她坐。
兰芽咬唇“早上之事。我希望你不要误会。”
“误会”秦直碧搁下书卷,负手望来“看错想错方为误会,兰公子又担心我误会什么”
兰芽心下一沉,微一闭眼“如此说来,我便是怎么解释,都是无用了。”
“兰公子何必对我解释”秦直碧侧过身去,抬眼只望窗外修竹“我哪里有这个资格”
兰芽垂下首去,深深吸气。
她也不怪他。那般看见了,谁都会相信眼见为实。
“那好,我便索性不解释了。”
秦直碧方侧首来看她“那恕不远送。”
兰芽咬牙“我还没说要走。”
秦直碧挑眉“兰公子还有其它事”
“当然”
兰芽索性不请自
进,越过秦直碧身畔,自己走进去,拣了个座儿坐下,顺势翘起二郎腿“秦兄这屋子里有竹香、水汽。我猜猜,秦兄当是因地制宜,采了外头的竹叶煎烹为茶了吧”
秦直碧轻叹“竟瞒不过你。”
兰芽拍腿一笑“沁人心脾。分来尝尝”
秦直碧无奈,只好吩咐双寿煮水,他自己亲自将竹叶研碎,碾压成饼,入锅煎炒,继而点茶。他一连串的动作清雅自然,行云流水般地好看。
兰芽暗自叹气。
这是一把傲骨,总不屑同流合污;可是此时,她在他心中怕也已然是一块污泥了。
茶点就,兰芽品尝后,却不再大赞,只会心一笑。
秦直碧反倒隐隐舒口气。
茶毕,兰芽摆开衣襟说正事“秦兄书念得多,满腹经纶,小弟倒有一事相求。”
“不敢。兰公子请说。”
秦直碧眼观鼻,执礼而疏离。
兰芽压住心里漫溢的苦涩,说“大人姓司这倒是个少见的姓氏,小弟甚是好奇。”
秦直碧便忍不住冷笑“兰公子对大人,果真用心”
兰芽便也一笑“自当用心。秦兄不肯帮我么”
窗外阳光正好,不过中间被葳蕤竹叶遮拦了些,从窗棂筛进来,便总是幽幽的。兰芽眯眼望向窗口那正是灌鹿血那日,司夜染坐过的位子。
兰芽调开目光,再去看秦直碧。他还死死攥着那卷书,指节不自知地太过用力而发白。
兰芽遂道“秦兄若不想帮我,那便罢了。我再找旁人问去,总归能问到。”
兰芽起身便要走。秦直碧将手上的书砸在桌面上,“咚”地一声。
兰芽立在门口,回眸望他。
秦直碧心口起伏,“神农时有掌管占卜官员名司怪。于是司成为他后世子孙姓氏。”秦直碧静静凝望兰芽眼睛,“这可是你想要的答案”
兰芽承情,便软下口气来,“却不足够。还有么”
秦直碧依旧盯着兰芽妙目,只是目光点点变浅,从怒潮化作清泉,“司反过来写便是后。后乃是历代王朝原配头衔,便如皇后。”
兰芽心底隐秘一晃,却强自克制,只向秦直碧一抱拳,“多谢你”
秦直碧却散淡道“你若想以此取悦司大人,我倒劝你不如停手。历来宦官净身入宫,便如再世为人,都要重新改过名姓的,司也并不是他真姓。”
“我明白。”兰芽感激望他一眼“名字虽然是后改的,但是司却是他自己选的。想来这个字在他心中当有特别含义,这便够了。”
“嗯。”秦直碧目光幽静,便也没再多说。
兰芽望着他,便再问“秦兄可否赐告,大人召秦兄与陈兄去,谈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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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事”
秦直碧漠然道“他说,此为宫里,我们两个这样久留并不方便。他给我们两个选择或者如他与你一般,净身为宦;要么就听从他的安排,离开京师,去异地念书,待来年秋闱,考取功名。”
“哦”兰芽微微一怔,“那你们二位的选择是”
秦直碧轻哼“还有何选我们自然不能跟兰公子一样,宁肯去势,也要贪图这权势富贵”
兰芽一晃,却展颜而笑“甚好。”
两人便都无话可说,兰芽告辞走向门去。却还是在门口停步回首“以大人性子,他既肯说出来,便已是安排妥当了。他告诉你们,何日启程”
秦直碧霍地直直望来。
“便在近日。”
一同逃生而来的人,终究要这样各奔天涯了。
兰芽含笑点头“我知道了。届时,小弟定来送行。”
兰芽回听兰轩去,又让双宝去弄了一壶酒。这回她自己自斟自饮。
不多时一壶酒便都喝干了,终是醉了。
酒再倒不出来,她便抬脚站到杌子上去,将酒壶提高了向口中倒。脚底站得不稳,叮叮咣咣地响。
双宝吓得赶紧将三阳也叫进来,两人一左一右扶着,生怕兰芽掉下来摔着。
兰芽站在高处扔了酒壶,就乐,指着虚空里说“占卜你果然最善装神弄鬼。皇后咯咯,原来你早有不臣之心”
双宝和三阳也不知这位什么呢,只能边扶稳了边劝。
兰芽说够了,方委屈地一扁嘴哭出来“都走了,都要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儿。也好,走吧,都走吧。”
双宝和三阳拼上了吃奶的力气,才将兰芽搬到榻上。带她睡了,两人方一头汗地走出来。却冷不丁瞧见廊檐下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蓝衫公子,目光深深。
双宝便赶紧行礼“哎哟是秦公子。几时来的奴婢真是怠慢了。”
秦直碧掀了掀唇角“无妨。你们公子
睡下了”
双宝擦了擦汗“是,好不容易睡了。只是睡着了还一直流眼泪。”
秦直碧半晌没说话。
双宝小心觑着秦直碧的神色,觉着自己是眼花,仿佛在廊檐下的幽暗里,也瞧见秦公子的眼中有水色一闪。
不过一瞬,秦直碧便已恢复常色,手上托了个大大的纸包交给双宝“他既已睡了,便不必吵醒他了。我这包竹叶青茶你且替你家公子存着。”
双宝接过来“哦”
秦直碧道“方才他去我修竹廊,吃过一盏竹叶青,他说好喝。过几天我便走了,怕他偶然想起了,我却已不在。所以就现做了些给他留着吧。”
双宝心下也是一酸,忙点头“哎秦公子放心。待我家公子醒来,我定将亲秦公子的心意转达。”
“不必。”秦直碧轻轻叹了声“如果他从未提起过,你便也不必提起此事;只待他自己想起了,你再烹与他喝。”
双宝忖了忖,便明白了,深深躬身“公子放心。”
兰芽再醒来,已是掌灯。
还未及梳洗,虎子已是兴冲冲地奔了进来。一头一脸的汗和热度。
难得看他这么高兴,她便问“可是赢了息风了”
“还未”虎子双眸灼灼地凝视着她“虽然尚未,不过我以与他过满了三百招这两日间,我与他和他麾下的勇士骑马、射箭、格斗,那盛况可惜你未在眼前,否则你也会痛快的”
“我相信。”兰芽点头微笑。
纵然未曾亲见,可是她能想象得出虎子一旦重逢鞍马之后的勇武模样。多年屈居为爬城墙背私酒的小贼,当真是委屈了他。
虎子却察觉了不对,把着兰芽的肩头细看她脸上眼里,讷讷问“你,哭过”
兰芽赶紧强颜欢笑“哦,是秦兄和陈兄他们要走了。刚才听了便忍不住有些伤心。”
“他们走到哪里去”虎子也一愣。
“他们都是没有去势的人,岂能久留宫中,早晚也是要走的,否则难道真的跟我一样,也净身当内监么”
虎子便愣了“什么意思,难道我也要走么”
兰芽的泪便又有些收不住,只能用力地笑“是啊,既然他们都已要走了,你便也该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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