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房位于宫禁西端,距离西苑不远。
司夜染吩咐息风带着方静言等一班少年先回灵济宫去,他自己只带着兰芽和初礼到了鸽子房。
下轿刚一进门儿,兰芽便被惊住。
但见这满院子的飞羽,无论是散放着飞在空中的,还是暂时圈在笼子里的,抑或是给悬在树上的,一见了司夜染来,竟然全都引颈望来,欢喜地扇动翅膀,放声高啼
羽翼扇动光影,鸟声宛若高低起伏的奏鸣,司夜染就在这样别致的欢迎礼乐里,含笑翩然步向它们而去。
眼前此景,妙不可言。
司夜染立在飞羽当中,含笑伸手,登时便有许多鸟儿飞来,争抢着齐齐整整立在他手臂上。有个挤不下的彩羽鹦鹉,便心急火燎地站到了司夜染的头顶。
司夜染朗声大笑,抬眸望向已是呆了的兰芽,长眸微醉“过来~”
兰芽家里也养过鸟儿,不过是学嘴的八哥,就养在金漆笼子里吊在廊檐下。她欢喜了便去教它背两句诗,那鸟儿也总讨好地扇着翅膀喊“大小姐,大小姐”
可是却与眼前不同。她养的是个玩意儿,是被强行泯灭了鸟类自由习性的宠物;而眼前的那般生动鲜活,依旧保持着它们来自原野山林的模样。它们与司夜染亲近,也并非是讨好,反倒更像是万类平等的由衷喜欢
兰芽深吸口气,不知怎地,就是压不住鼻子里一丝欢喜的酸涩。
她屏息悄然走过去,怕打破了那一片自然的妙趣。司夜染含笑挑了挑眉,自然地将他臂上一只最好看的翠羽红嘴黄肚皮的鸟儿端在指尖儿,然后搁在她手上。
那小东西有些不安心地转着黑眼珠儿打量她,而她也紧张到不敢呼吸,惊喜地享受这一刻的妙趣。
司夜染看着这一幕,无声微笑。
鸽子房伺候的内监们连忙都一股脑跑出来,呼啦啦给司夜染请安。见那位公子正开心,便都凑上来说吉祥话儿“这满园子的鸟儿,说也奇了,就都是最听司公公的话每每见了司公公来,便欢喜得什么似的。”
一个老内监指着司夜染肩头那只硕大的金雕说“就比如这小金吧,平素逮谁咬谁,就算咱们喂食也跑不掉可是一见大人来,它便乖顺得跟个小鸡子似的,毛儿都顺了”
司夜染但笑不语,目光只不远不近地滑过兰芽面庞。
兰芽小心托着彩羽的鸟儿,悄然侧眸去瞧他不想两人目光狭路相撞,兰芽一颤,手上的小鸟受惊,扑啦啦飞走了。
兰芽懊恼跺脚,却追不回来。司夜染笑容便更融开,仿佛收不住了。
兰芽便更窘,恨不得抱着树干爬上去将鸟儿给追回来。看她姿态实在太不雅,司夜染只得无奈嘬唇轻哨。悠扬一声,那鸟儿便似得了号令,扭头朝兰芽飞了回来
失而复得,欢喜便加了倍。兰芽开心笑着,妙目情不自禁转向司夜染去。
他立在葳蕤树影间、衬以飞羽啁啾,像个美得无法用人言形容的,妖精。
欢喜总是短暂,两人转了一圈便出了鸽子房。
回到轿子里,司夜染便又是清冷模样,吩咐轿夫直回灵济宫。
兰芽心便也沉下来,小心道“大人竟会驯鸟,且是此间高手。”
“嗯。”司夜染只答一字,并不多说。
兰芽不甘,扭头望过去“大人为何会驯鸟”
司夜染淡淡望她一眼“我曾经在鸽子房当差,办的就是替皇上驯鸟的差事。手段也都是跟着师父学的,是鸽子房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兰芽鼓了鼓唇,使劲忍住了,没出声。
司夜染反倒看不下去,蹙眉令“直说”
兰芽扭头瞪他“大人撒谎那些鸽子房里的师父,小的方才也见了,他们也都说的明白,那些鸟儿只有见了大人才会那般。由此可见,大人驯鸟的功夫绝对是一等一,而且绝不是鸽子房里承袭下来的那些寻常路数”
司夜染这一刻有将她轰下轿子的冲动。
就连初礼也听出动静不对,悄声从轿子外问“大人可有吩咐”
兰芽也有点心虚,低下头去攥住衣角“大人这般反应,已是给了的绝对没错”
司夜染恼得伸脚踹向轿门,扬声问“初礼,替
我封了你家兰公子的嘴”
初礼在外头便傻了。
兰芽则不甘,反唇相讥“原来大人也怕了么既然将那个案子交到小的手里,却原来不是要小的查明案情,反倒是希望小的办不明白此时见小的已经接近真相,大人便恼了”
司夜染骤然喊“落轿”
距离灵济宫门还有段距离,初礼和轿夫都有点傻,却也不敢违拗,赶紧将轿子放下。初礼恭立在轿帘外问“大人有何吩咐”
司夜染寒声“你等,退避三舍”
初礼便更呆了“三十里为一舍,三舍便是百里之遥大人当真要奴婢们退避到百里之外”
司夜染冷斥“还不去”
初礼一拍脑袋,只好带着轿夫远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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遁走。
他盯着兰芽,轿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他转着尾指上的玳瑁指环,幽幽说“说”
兰芽紧张地闭了闭眼,不敢猜说完了之后他是不是会宰了她。可是情势至此,她也不想退缩
她深吸几口气,直盯着司夜染的眼睛“冯谷之死,真正的嫌凶,就是大人你”
顺天府。
兰芽不在,孙海等两路捕快便将搜得线索汇总在了贾鲁这里。
贾鲁听着两路人马的汇报,眉心不由拧起。
这个结果,纵是他也未曾想到。
银龙小轿内,司夜染已然恢复了平静,冷冽盯着兰芽的眼睛“仇夜雨如此说,皇上也有此种怀疑就连你此时也这样说了,嗯”
“本官要你查案,难道是要你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来么”
兰芽毫无惧色“虽则冯谷死不足惜,仇夜雨纵然背了黑锅也是活该,可是此案终究该有个明白的落地是大人做的就是大人,小的就算侍奉大人,却也不能连这句实话都不敢明白地说”
司夜染凝着她,她一脸的义正词严仿佛明珠泛光。
他嗤了一声“佐证何在”
兰芽轻轻阖上眼帘,不太敢面对司夜染这样的目光“佐证就是小的自己。当晚只有小的最近距离看清曾经发生过什么那些飞禽颇为奇怪,而且仿佛有人控制。小的亲耳听见那群飞禽飞来时,空中滑过奇异的唿哨。”
“而方才,小的更证实大人果然有高超驯鸟手段。更重要的是大人为小的唤回那只小鸟之时,所用的唿哨声正如那晚一般”
兰芽捉紧衣角“大人纵然不认,小的也能猜到大人奇技何来大人是大藤峡小罪人,大藤峡的瑶人世居山林,与鸟兽亲近,于是自然会些中原人都不会的驯鸟技法。所以大人在鸽子房时可以凭借这手段邀得皇宠;那么大人便也有理由凭借那秘不示人的手段,来杀人灭口”
“虽则留在冯谷身上的伤口都是嗜血虫的痕迹,并无那些飞禽的牙印,但是此刻想来,却也有可能是冯谷之前在灵济宫时已经被大人用了嗜血虫;甚至可能是随后而至的花二爷,在暗巷中施放了嗜血虫而那些飞禽,是大人派去吃掉那些嗜血虫的。这样一来便尽数毁灭了证据去,飞禽自然不能作证”
兰芽阖上眼帘“只不过,恰巧那些飞禽也救了小的性命,否则那些吸干冯谷血的虫子也同样会要了小的性命”
轿中一窒。
司夜染却是寒声冷笑“兰公子,真可惜当晚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听见呢你这般说出来,旁无佐证,如何就能定了本官的罪”
兰芽咬牙“我没想向谁揭发了大人我此时问出来,不过是想要确认,我究竟办对了没有”
兰芽喊完,自己也傻了。
她这是怎么了疯了么眼前是绝好的机会,她为什么不打算向别人揭发他她得要他死才是
她可以去告御状,或者将事情告诉给贾鲁;甚至她可以去找仇夜雨啊这些人是都有能耐凭着这宗案子好好收拾司夜染一番的就算未必能直接要了他的命,也能断其羽翼
轿子中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
兰芽惊恐,司夜染却缓缓绽起微笑。伸手撑住兰芽头顶的轿壁,缓缓向她倾身过来。
本就距离恁近,这一下子根本就是都贴在她身上。他唇贴着她面颊,慵懒沙哑地道“你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我,爱听。”
兰芽惊得在他压制之下轻颤。
她也没想到,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人,怎地忽然改变了情状他怎地忽然变成此时这般,攥着她的手腕,唇在她颊边逡巡他的嗓音也变得不可思议的温柔,一遍一遍哄着她问“说,为什么不向外人揭发了我你不是恨不得我死么”
兰芽忍不住哭出来“大人别想多了小的只是,小的只是一总归一宗。小的也是想明白了,大人那晚放了那飞禽出来,虽说可以杀人,但是,但是好歹也恰好救下小的一命
”
那时若没有那些飞禽飞来,她早被冯谷杀了。
她闭上眼,绝望地抵御司夜染霸道气息的侵袭“一命抵一命,小的便觉得此事不该再向人揭发。反正,反正来日方长”
她的泪控制不住地扑簌簌流下,形成细流,都涌入司夜染唇角。司夜染一叹,伸手到她腰后用力一揽,将她小小颤抖的身子都抱进怀里。
这些已是够了,纵然她还要发狠说“来日方长”,可是有她此时这一句,已经胜过一切。
他抱紧她,狠狠吻上她不肯服输的小嘴儿。
小小的轿子因为两人的扭缠而慌乱地颤抖起来
就算之前司夜染已经让初礼他们退避三舍,虽然情知初礼他们不会傻到真的退出去百里之外,但是却知道他们肯定是不在轿子边儿的了。可是那也不等于就能在轿子里这般吧
兰芽周身都被司夜染贴住,纵是抵抗也不过因为狭窄的空间而变成与他贴身厮磨兰芽手腕在头顶被他扣住,只能喘息哀求“大人求你,不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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