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哈罗德继续在早餐时不厌其烦地讲述他的梦。有一次,在遇到艾格尼丝之前的某段消沉和诸事不顺的日子里,哈罗德梦到过一头红狐狸跑过他家的厨房,身上烧得很厉害,毛烧得焦黑,几处伤口在流着血。哈罗德又透露说后来,在跟艾格尼丝结婚后不久的一段较为顺利的日子里,那头红狐再次出现,神奇地痊愈了,身上狐毛茂盛,它向哈罗德呈上一瓶黑色碳素墨水。哈罗德很喜欢他这种梦到狐狸的梦,而且是经常梦到。同样突出的是梦到一条巨大的梭鱼的梦。“有一个池塘,”在某个闷热的八月早晨,哈罗德告诉艾格尼丝,“我和艾伯特堂弟经常去那儿钓鱼,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梭鱼。哎,昨天夜里我就在那儿钓鱼,钓到了你能想象到的最大个的梭鱼——肯定是其他所有梭鱼的老老老祖宗;我拉呀拉呀拉呀,可是它的身子越出来越多,一直没能全拉出水面。”
“有一次,”艾格尼丝回应道,一边闷闷不乐地把糖搅拌进纯咖啡里。“小时候,我有次梦到过超人,梦里的色彩很鲜艳。他穿着蓝色衣服,身披红色斗蓬,一头黑发,英俊得像个王子,我跟他一起在天上飞——我能感觉到风在呼啸,眼泪一个劲儿往外涌。我们飞过阿拉巴马州;我认得出来,是因为那地方就像一张地图,在那些巨大的绿色山岭上,有手写体‘阿拉巴马’几个字。”
哈罗德显然被触动了。“那,”他又问艾格尼丝,“你昨天夜里梦到什么?”哈罗德的语气几乎是悔悟的:老实说,他过于专注自己的梦生活,真的从未想过扮演听众的角色,了解一下他妻子的梦。他以新的兴趣看着她漂亮而又苦恼的面容:从他们结婚后开头那几天以来,这可能是哈罗德头一次专门打量艾格尼丝,从早餐台这边望去,她漂亮得不同一般。
一时间,艾格尼丝被哈罗德善意的提问弄得不知所措;她曾经认真考虑过在壁橱里藏一本弗洛伊德关于梦的著作,用一个借来的梦壮壮自己的底气,从而每天早晨维持住哈罗德的注意力,但她很久没这么想了。这时,她完全打破沉默,决定不顾一切坦白讲出自己的问题。
“我什么也梦不到,”艾格尼丝悲伤地低声承认,“不再做梦了。”
哈罗德显然关切起来。“也许,”他安慰她,“你只是没有充分利用你的想象力,要练习。试着闭上眼睛。”
艾格尼丝闭上眼睛。
“这会儿,”哈罗德期望地问她,“你看到什么?”
艾格尼丝吓坏了,她什么也看不见。“没有,”她声音颤抖着说,“除了可以说是一片模糊,别的什么也看不到。”
“好吧,”哈罗德简练地说,态度像一位正在治疗某种慢性病的医生,这种病虽然让人着急,但不一定致命。“想象出一个高脚杯。”
“哪种高脚杯?”
“随便,”哈罗德说,“你形容给我听。”
艾格尼丝仍然闭着眼,急切地在脑海深处搜寻。她极其吃力地想象出一个模糊的、微微闪烁的银杯,飘浮于她脑海深处的某个模糊地带,忽隐忽现,似乎随时可能像蜡烛一样灭掉。
“银的,”她说,几乎是在顶撞。“还有两个柄。”
“好吧,现在想象出一幅刻在上面的场面。”
艾格尼丝勉强想象出上面刻了一头驯鹿,被葡萄叶包围着,是在银面上刻划出粗略的轮廓。“是头围了一圈葡萄叶的驯鹿。”
“那场面是什么颜色的?”艾格尼丝觉得哈罗德冷漠无情。
“绿色,”艾格尼丝撒了谎,一面匆忙把葡萄叶涂成绿色。“葡萄叶是绿色的,天空是黑色的”——她几乎为这独出心裁的一笔自豪起来。“驯鹿的身上是黄色,有白色斑点。”
“好吧。现在把高脚杯全部涂亮成高光。”
艾格尼丝涂亮想象出来的高脚杯,觉得自己是个骗子。“可它是在我脑海深处,”她张开眼睛疑惑地说,“全是在我脑子里很深很深的地方看到的。你的梦也是在那儿看到的吗?”
“噢,不是,”哈罗德说,他被搞糊涂了。“我的梦就是在眼皮前看到的,就像在银幕上,就那么出现了,跟我没任何关系。就像现在,”他闭上眼睛。“我能看到一些闪闪发光的王冠来来去去,就在这棵大柳树的枝条间。”
艾格尼丝冷冷地不再说话。
“你会没事儿的,”哈罗德语气轻松地说,努力想让她振作起来。“每天,你只用像我教你的那样,想象不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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