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彭并不知道,这成了一个永远的奢望。
因为点儿死了。
彭想在东北的山岭找一个定居之地,他们按这个方向一路寻去,那天傍晚在一片山林间停留。彭去打猎晚上的食粮,嘱咐点儿就近捡点干枝当柴火。临行前还叮咛,附近有部族传闻,前几日一九黎妖族余孽似乎逃入了这一带山区,要点儿警惕些。
得到点儿点头允诺,彭匆匆离去。虽然他有教过点儿一些防卫功夫,但毕竟只是个孩子,担心之余,彭随便打了两只野鸡,便草草收工。
当彭提着猎物匆忙赶回,看到的却是点儿小小的身子,像他手中垂死的野鸡一样被一个大汉抓着双手高高吊起。
那大汉穿着上等皮制的武士甲,肩头还刻着花纹。彭认了出来,那是轩辕部落的图腾,大汉该是中央王朝的卫军兵士。
“这位大人,不知这孩子哪里冲撞了您,请您高抬贵手。”彭周游大陆多年,各部落的语言都有知晓。他一边用轩辕的土语低姿态地招呼,一边担忧地看着点儿。
大汉眯着眼睛,吐了口唾沫,接着便是一句粗口。他傲慢地看着彭,哼哼着说:“大爷我奉命追捕九黎妖族余孽,也是为了保你们这些夷蛮子民一方太平。累死累活地,几天都没瞌下眼儿,想在这里歇歇脚,这小崽子还不让。他是你的孩子吗你怎么管教的”
彭当然不会相信大汉所言。他的视线扫到点儿身上破烂的衣物和挣扎的痕迹,心里已明了了真相。但是现在的情形他不能正面抵抗,点儿还在他手上,而且,据说中央王朝的兵士都受过仙人指点,不是普通人可以对付的。
彭面上愈发恭敬地求饶。“这孩子在山里野惯了,不知道规矩。您请饶他这一回儿,我会好好教训他的。”
“含你说饶就饶”大汉的目光瞥向他身边的包袱。
彭知道这种兵痞不过是想敲诈些物资罢了。他从包袱里拿出一整团皮毛,呈了过去,“您放了我孩子吧,这皮毛就当给您赔罪的。”
大汉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幅相当上乘的整张黄熊皮,别说他,就是他们头领也不一定有。
贪念一起,大汉抬脚把彭踹倒在地。“你以为随便一张杂皮就能糊弄大爷”他嚷嚷着,一心觊觎上了包袱里的所有备藏。
彭还没来得及回应,意志昏沉的点儿迷蒙间看到他被踢倒在地,几近本能地转头,张口狠狠地咬住了大汉的手臂。
大汉疼得惨叫,怒火上心,猛地把点儿甩在地上,双面大斧抬手斩下
细弱的身体暴开一篷艳丽夺目的鲜红,脆生生地断了开来。
那血洒了彭满头满脸,把他的眼睛糊成了一片殷红。
“点儿”
彭呆呆地看着孩子。点儿没有马上死去,他瘫在地上抽搐着,口鼻不断地渗出鲜血,身体的断裂处,血液更是和碎裂的脏器绞在一起,红红黄黄壮似糜烂的一片。点儿没有力气了,他只是睁着乌黑的眼睛,默默地看着彭,直到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终于熄灭。
“点儿”
彭喃喃地唤着他的名字,为突如其来的变故不能置信到无法反应。终究是伤心了吧,他茫然地想,有多久没有这样的疼痛了
疼痛从心底扩延到胸口。彭低头,看见那柄布满点儿献血的斧头不知何时嵌在了他的胸膛。
大汉抽回大斧,狞笑道:“反正你死了,整个包袱还不都是我的”他得意地看着彭扑倒在地,兴冲冲地去收拾“战利品”了。
地上的泥土埋住了彭的脸。他半闭着眼睛,身体疲倦地松弛下来。
血液缓缓地但不停歇地向外流动,连带着痛楚也渐渐散去。
当点儿的血随着斧刃嵌入他的身体,与他的血液交融时,那瞬间他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脑中闪电般地掠过无数的画面,刹那有所了明悟。
彭费力地微微侧头,看向死去的孩子,眼中带着难言的悲伤和怜惜。
“原来是你啊点儿原来那是你的血”
身体的感觉变轻了,轻得好似要飘起来。等待了近八百年的死亡降临,他安然地瞌上了眼。
将要消失的迷蒙中,恍惚回到了很久以前
八百年前,某地某山。
一个年轻的樵夫背着一捆柴薪缓缓下山而行。
午时的光线惹得人困倦得眯起了眼。他忍不住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一瞬间,天空落下一点微红,落入了他大张的口。
淡淡的腥味似血。
樵夫迷惑地抬头望天。
厚厚的云层缓缓地挪动着,给日光蒙上了一层阴霾。
当时樵夫并不知道,那成了他长生的开始。
“那柄双面斧因为沾了彭的血,成了一把神兵,后来那个士兵借着这把斧头做了族中的大将。可惜轩辕族的中央王朝很快就四分五裂了,士兵死在内乱中,斧头偶然间被一个巡游人间的仙人获得,提取了彭的血,凝炼成了一颗珠子。也就是这珠子,扭转了高淀的命运。想知道彭意外喝到的那滴血,是从哪里来的吗”
李佑安迟缓地转过头,神色迷茫,似乎还无法从刚才的梦境脱离出来。他看向声音的来源,每一处的五官都那么清晰,却偏偏无法集合成一个完整的概念。
“是你”他想起来了,是上次同样出现在梦中的那个神秘人影。可是,如果现在是梦,那么刚才的又是什么
“也是梦。”人影微笑,似乎能读出他的所有心思。“刚才,是那滴血带给你的彭祖的记忆。但是,那还不是源头。你愿意看下去吗”
李佑安好像明白了他的潜台词。他微微挑了挑眉,“和我有关”
“是的,和你有关。而且,是不太好的记忆。”
他沉默片刻,平淡地抬头。“我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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