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当天晚上,朴凡就拿着电报向程道义请假。程道义看了电文,沉呤半响,最后同意了,程道义有一种预感,电报里的老李可能不是一个平常的人,因为他自己在黑土地“劳改”过,那里是一方产生奇迹的土地。他让朴凡快去快回,因为手头上的工作太多了。
第二天一早,朴凡让卢华把家里放的钱全部交给他,他估计,可能这次会用得着很多的钱。然后带了几件衣服就奔火车去了。经过不停歇的火车行程,三天两夜后,朴凡赶到了古莲河畔的小火车站。刘丽春已经在车站上等着他。她自从发出电报后,就在心中计算着朴凡的日程,她每天清晨到车站来接朴凡。因为从加格达开往古莲的列车每天只有一列,到达的时间都是清晨。
在车站上刺骨的寒风里,刘丽春对朴凡说:
“我的天呀,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当然,老李怎么样了?”朴凡急不可待的问。
“病的快不行了。县里医生去看了好几次,查不出啥病,要送他去加格达奇医院检查,可他说啥死也不愿去。遭老罪了,浑身骨头疼,疼的在地上打滚,每天只能喝一碗米粥。可是,一天到晚嘴里就念叨着你,要见你,这不,我没法了,才忙急燎火的给你发电报,还加了急”
刘丽春急的话,象一把黄豆一样从嘴里伴着一口口白气滚了出来,她的脸冻的通红。
“走,快去看看。”
朴凡和刘丽春离开了火车站,直奔老李的住处。
一个小时后,朴凡裹挟着一身冷风拉开“逃避者小屋”的门,不顾一切的冲到李景峰的床前,拉着李景峰那只瘦骨嶙峋的手:
“老李,老李——你怎么啦,是我,小凡——”
似乎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李景峰,蜷缩在坑头的一角,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尽管炕烧得热热的,屋里中间的炉火也旺旺的燃烧着。他眼睛没睁开,也许是没有力气睁开,但可以看见他的脸上浮现出宽慰的,带着几分凄凉的淡淡慈祥的微笑。他的声音很缓慢缓慢:
“啊,小凡——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了——”
“接到电报,我就赶来的。”
“你——你不来见我——我是闭不上眼的——”
李景峰用微弱的力气抓着朴凡的手,慢慢的慢慢的睁开眼睛,盯着眼前风尘仆仆、蓬头垢面的朴凡。
朴凡看见:李景峰的瞳仁是澄黄的,被许多细红细红的血丝裹缠着,只有瞳仁中间透出两点暗淡的光亮。
“小凡,先洗一洗,”刘丽春大姐怜惜的帮朴凡取下身上的背包:“看你脏的象熊瞎子。”
朴凡顺从的听着刘丽春的话。的确,他是又累又饿又脏又困。从上海到哈尔滨的三棵树的特快列车上,他通过铁路局搞到一张硬卧票。从三棵树到加格达奇,从加格达奇到古莲,都是坐着硬板,挤在烟草味,霉腥味和拥挤的车厢里,饿了买列车上的饭,渴了喝列车上的水,也没顾得上洗把脸,换件衣服,身上已经爬上了蚤子。
刘丽春烧了一锅滚烫热水,又在门外铲回一脸盆积雪,倒进大木桶里,让朴凡洗头洗澡,然后把朴凡带来的衣服让他换上,把脏衣服全都包成一团带回家去洗。
李景峰此时精神好多了,他身体依靠着枕头,脸上的皱纹也舒展了一些,他用柔和而慈祥的目光注视着朴凡,也注视着刘丽春,这种目光是父亲的目光——父亲注视儿女时才会有的目光。
门外的天,象被一块黑布一下子罩住那样,好象是在一瞬间就变的朦胧黑暗。刘丽春点燃了煤气灯,满屋被照的亮亮的,更增添了几份温温淳淳的暖意。
灯下的松木桌上,放着几个菜,那是刘丽春亲手做的,松蘑炖小鸡,红烧狍子肉,咸腌山鸡,酸菜熬猪肉——肉只有廖廖几片,但在渡过一个漫长冬天的大兴安岭里,已经是弥足珍贵的了。还有酒,被打开的酒瓶散发着强烈刺鼻气味劣质的地瓜酒,这也是当地伐木工人最喜欢的酒。酒瓶旁放着五只酒杯——这意味着有五个人要喝酒。
是的,屋里有五个人:李景峰、朴凡、刘丽春和他的丈夫严天鹏和他们的儿子严力。
这是应李景峰的嘱咐安排的。此时的李景峰觉得精神好多了,眼睛明亮了许多,他能清楚看清屋里每一个的脸庞。他想起身坐在朴凡和刘丽春的身边,但是,他无法移动一下自己的身体。他心里已经很清楚,自己已经是生命的最后时刻了,癌细胞已经吞噬了他的身体——双腿已经彻底麻木而没有一丝疼痛的感觉,胸膛象一只被烈火灼干的空炉子,里面的火苗和热量正在一分钟一分钟的消失——他断然拒绝了朴凡要送他去加格达奇医院的想法。他知道,这一刻,是他生命回光返照的一刻,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回光的一刻,尽量尽量延长,那怕延长一分钟,甚至延长一秒钟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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