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凡去过青藏高原,又来到蒙古高原。在他看来,蒙古高原和青藏高原完全不一样,不仅是两种地貌地形构造不同,而且是由两种不同的思想,两颗不同的灵魂铸成:青藏高原的天空极远深邃,站在那里,手可触天摘云,目可临高傲视天下,离天如此之近,但离大地如此之远;蒙古高原无比辽阔宽广,极目远眺千里,俯首可轻抚一棵小草,可抓捏一把沙土,站在上面,时时感受到大地的坚实,分秒聆听到大地的呼吸之声。由此,朴凡推想到了人的思想:从古至今,人的思想,好象永远也无法做到既高远深邃,又辽阔宽广。人的思想,人的心灵,只能占据其一,而无法完美统一。也许,人具有辽阔的心怀,比有高远的思想更有意义,更伟大,更亲切?
为什么?自己根本无法说清楚。也许,具有高远深邃思想的心,能听到听懂天语,但能听到听懂天语的心,无人随及,没有人能理解,必定是一颗孤寂的,独行的灵魂。犹如高原的山顶那千年不化的皑皑冰雪,只能让人远远的观赏和赞美,只有融化成清洌的水,流向高原时,才能滋润万物。辽阔宽广的心,能永远倾听到大地的呼吸,大地的心跳,大地的耳语,那才是一颗平凡而又让人亲近和理解的心,是一颗安祥的,平和的,坚实和宽容的心。
此时,远方的天幕蓝得发紫,星星熠熠闪亮,从头顶一直延伸到目光尽头,如同一串串从紫黑的苍穹里无声重落而下的珍珠,散乱而又美丽,一颗接着一颗,一串连着一串,清凉晶莹,象用雪山上冰凉的水擦洗过一样,又仿佛被草原上的风吹掠过,一尘不染,明亮耀眼,哪怕是最远最远的那几颗星星,也是晶莹透剔,光芒如在眼前。
朴凡仰起脸,把目光投向最远方的深深的夜空里,他仿佛在寻找:哪一颗星星挂在中南海的上空啊?哪一颗又闪烁在黄浦江波动的水影里啊?那里都有自己的亲人,都有自己千丝万缕的牵挂和思念——朴素,母亲,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是的,身在阿拉贡宁静草原上的朴凡,心中依稀时刻回荡着上海城市的喧嚣和燥动,在这辽阔宽大的地平线上,朴凡的思想总还在上海狭窄低矮的空间里穿行着,环绕着。
朴凡真的喜爱草原,他为此倾倒——辽阔,安祥,美丽;如诗,如画,如梦。尤其,他觉得还有不可言喻的伟大。草原能够包容一切:不仅目极千里,声传长空,而且充满着无数绚丽多姿,万千景象;日月星辰,春风夏雨,秋霜冬雪;雾霭,流岚,云朵,晨露;沙漠湖泊,森林高山,牛羊骏马,人群歌声;无穷的矿藏,悠久的历史——人的思想,国家的思想倘若如此,那该多好啊!
内蒙古草原真是一块神奇的土地。
朴凡觉得这次与郇元国来到草原,精神上有巨大的收获。
可是,他的脑子里又顽固地想到了上海——这个城市的影子象蛇一样时时刻刻缠绕着他。
谁又敢说,上海不是一块神奇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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