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真正的骗子,专骗政府。他出身是个木匠,文化程度小学毕业,他有六张身份证,有六个公司,有六个老婆。他来到这个城市――以港商的身份对政府说:要在最繁华的市区盖西北第一高楼,建国际CBD,就是中央商务区。楼高169米,建筑面积65万平方米,投资六十亿,两年建成。这个‘大手笔’引起政府的高度重视,采取一系列特事特办的非常动作。为了给西北第一高楼腾地方,刚建成五年的工商局大楼也炸掉了,结果是一个烂摊子,被他骗了几百万花掉了。一个木匠,竟然能把政府给骗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他颇有心得地供述:‘阿基米德说过:纷他一个支点他能撬动地球。我的定律是:抓住一个政府领导的弱点,我就能搅动一座城市’。这个小木匠说的政府领导的弱点就是,他们太想要政绩了,太想美化自己了,为了政绩,他们什么都敢干。”
钟磊与朴素散步在继续,谈话也在继续。
“私营企业起步的时候,是商贿赂官,当做大后,就会是官贿赂商。因为,他们开始需要你为他们创造政绩。低价批地,协调货款,转让企业,环保豁免,等等。官员并非仅仅需要私营企业回报一点金钱,更多的是要通过企业让政府的政绩放大,以便实现升官和获得更大的权力。政府的贿赂行为,自然会减少私营企业许多法律上的羁绊和麻烦,但更恶劣的后果是,纵容和滋长了私营企业非理性的发展,最后导致彻底失败,彻底完蛋。这就是拔苗助长的棒杀!当代中国,私营企业和政府的关系常常不只是暖昧,而是极不正常。我的土地重复抵押,信用证循环使用,贷款延期不还,都得到政府官员的默许,他们并且帮助向银行施压。他们是犯罪吗,如果我有罪的话?
“过去将近三十年里,破产,倒闭,犯法,坐监狱的富商们,都是曾经在某一个时候,在某一个地方,在某一个领域里,受到过某种特殊照顾和特殊保护的人。这种特殊照顾和特殊保护,政府可以随时给你,也可以随时收回。给的时候,这些人就是富甲一方的企业家,收回之时,这些人就是罪犯,就是牺牲品。道理很简单:在发财暴富的过程中,有一些重要的环节,有一些重要的人出了问题,或者离开了能保护你的区域。你一定听懂我的话了,这种事太多了,要么保护伞失去作用,要么,对手有了更强的保护伞。私营企业家总是在身不由己或者甘心情愿中成为政府官员手里的牌。即便富甲一方,即便有个政协委员和人大代表的保护外衣,也没有用的。私营企业家靠钱买来的地位是极其不牢固的,甚至象玻璃瓶一样,随时都会被政府之手摔得粉碎。很多私营企业家自以为很有本事,经营有道。殊不知,这些暴富的人都是被权力宠坏的,既然是宠,就有被宠的时候,必定就有被抛弃的时候,这跟古代皇帝的妃子没有什么两样。我认为,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中国,私营企业家最需要应对的,最难应对的是日益混乱复杂的政治环境,而不是有规律的经济现状;
“就我个人来说,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唱歌、不嫖小姐、甚至没有特别的爱好,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常常就睡在办公室里。我承认自己又一次失败。我本也可以逃躲到美国和加拿大去,到南美洲去,和那些逃躲的贪官一样,生活照样可以优闲舒适,钱一辈子也花不完。但是,我没有那样做。我选择了有尊严的失败,也为了重赢得社会的尊重和东山再起的机会,再说,我根本无法想像,独自逃躲到国外后,我永远不能回到祖国,再也见不到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同事,还有我一生相守西安的城墙,奔腾的黄河渭河,一望无际的黄土高原。那样,与死人有什么区别?我认为,中国的私营企业家的第一要务,就是要全力忙于周旋和润滑政商关系。你知道报纸是怎么评论我的吗?说我是思想启蒙的先知者与商业运作的蒙昧自大者集于一身的人;说我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企业家,而是一个充满野心的政治投机分子;说我低下的素质和巨大野心之间的落差,以及所处的环境,所经历的过程,都注定我不可能有成功机会他们说对了,但说的不是我一个人,而是当前那些貌似实力强大,行走于人民大会堂长廊中的私营企业家一副真实写照。成就的光环,过度的张扬,疯狂的扩张,以及想与国有企业一比高低的黄粱美梦,是各地政府开给私营企业家的一副蜜糖加砒霜的补药啊!吃这副药的后果,不是让私营企业贫血,就是脑溢血。遗憾的是,很少有私营企业家能经得起这种诱惑,几乎没有。在让人兴奋失忆的金钱血腥味里,没有人能会有理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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