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大怒大悲,顾炼只睡两个时辰却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再醒来,那些画面依旧清晰地在脑海中闪现,他有种自己已经过完一生的厚重感。
梦里没有日日流水的细节,都是跳跃式的。
他是鹿县县令,三年后留任,两年后因破获一件州府库银失窃案,被康九廷提拔到户部做主事,他带着成亲刚两年的妻子还有一个一岁的女儿去了帝京,在帝京买一处宅子,把父母爷奶都接了过去。
不久,顾熠任满归京,父母说这孩子可怜,让他在朝中多照顾一些,他应下,让妻子准备好丰盛的接风宴,派下人去请顾熠,顾熠却以有事不能来推掉。
他也没在意,后来清明常见顾熠蹲在一个坟前哭,有次他经过,便停车下去劝了两句。
然而听顾熠的意思,坟里好像是翩翩…
顾炼抬手捂住同时抽疼起来的心口和脑子,接下来的梦境都是些朝堂之事,父母死时,他已官至议事大臣,丁忧三年,重新起复时又官升一品。
他有三女二子,妻子生一子一女,另外二女一子出自妾室。
二十八岁时娶了一个妾,摆宴请同僚去吃酒,三十三岁时又娶一妾,因为妻子身体不舒服便没有摆宴,只简单地置两桌菜肴。
后宅的生活很无趣,这些画面都是一闪而过。
但令顾炼感到惊奇的是,梦里他的妻子竟然是前些日子见过的成悠姿。
后来,十几个藩国联合,杀进粟裕关,竟如入无人之境在一个月内逼近帝京。
李国公时已七十三岁,在大庸找不出强将的情况下,只好披甲上阵,两个月就解了帝京被围之困。
敌军畏惧这位猛将,有求和之意,情势眼看一片大好,两军对战交涉时,李国公却被对方暗箭射死。
当日即是血战。
展冥作为百官之首,一再号召宁做刀下鬼不做亡国奴,然后亲自走向战场。
接下来是将近十年的烽火硝烟血雨腥风。
出乎所有人意料,赶走藩贼的是曾经威赫朝堂短短两年又无故死亡的穆蕴留下的家奴。
更让所有人想不到的是,以一个名为穆子之人为首的穆家家奴,在成功驱走藩贼后,竟然要把全部兵权都交给顾熠。
顾熠不要他们一兵一卒,当着众官众将士的面,只说了一句话:“我不会要杀姐仇人的东西。”
这句话在脑海中不停回荡,顾炼按着发疼的额角,许久才有余力思考。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顾炼皱眉思索,难道说翩翩要嫁的这个穆蕴在以后会害死她?
然而梦里的情景又好像不是这样,似乎他也是翩翩死亡的间接推手。
顾炼摇头,这只是一个胡乱做的梦,翩翩不会死,若是有什么危险他更不会看着她死。
不知是不是错觉,此时想起许管事说的翩翩嫌他写信无聊的事情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一样,顾炼现在想起来一点儿都不难受,对于翩翩,心中的情感也消淡许多。
即使还对她有关心,那关心和对小雨的关心似乎并没有差别。
顾炼突然察觉到不对,好像他每次因为翩翩而心神大痛,紧跟着都会做一个梦,且不管梦里是何情景,当时历历在目,然不过一刻钟他都会渐渐模糊掉印象。更重要的是,每次梦完,他都觉得翩翩对他来说不那么重要了,甚至有种可有可无的感觉。
顾炼不喜欢这种感觉,即使翩翩觉得他无聊,有了所爱之人不想他打扰,他也不想对她产生这种可有可无的感觉。
梦中印象已经模糊掉大半,顾炼忙起身拿笔,想要写下来还有印象的那些,然而笔尖接触到纸张,他又顿住,印象在脑子里,却完全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字眼写下来。
半晌,纸上只留下“翩翩嫁给穆蕴危险”几个字。
顾炼看着这几个字沉默,半晌搁笔,决定趁八月十五时回乡走一趟。
即便现在他的感觉中,翩翩如何都与他没有多大的关系,顾炼还是想去,看一看。
“大人”,婵娟轻轻拍了拍门,小心道:“您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张妈做的莲子羹,您吃点吧。”
门很快被打开,顾炼衣着整齐,和上午神态大失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婵娟看一眼便忙垂下头,遮不住的耳尖红红的。
“再端两盘菜过来”,接过婢女手中的托盘,顾炼道:“让张妈做一盘红烧肉,另外要两个花卷。”
“是”,婵娟高兴答应,走之前偷瞧大人一眼,见他神情平和地坐下来端起粥碗,她终于放下心来。
想起躺在床上的葡萄,婵娟不知道该不该跟大人说一声,端了菜和花卷回来,她趁摆菜的功夫想瞧瞧大人的脸色如何。
不料看过去时正好撞上大人的视线,婵娟忙低下头,垂着脑袋端着菜盘子放到桌子上。
“有什么事?”顾炼拿起一个花卷就菜吃着,“有话便说,不要扭扭捏捏。”
婵娟施礼,小声说道:“葡萄似乎伤得不轻,大夫开了三天的药,大人您要不要去看看她?”
“受伤是她自找”,顾炼的神情依旧平和,“回去多提点她两句,别总这样尊卑不分。”
“奴婢知道了”,婵娟跪下来,眼睛垂着,心里却忍不住委屈,泪花不受控制地便萦绕在眼睛里。
她听得出来,大人这句话同样是说她尊卑不分。
哪有主子去看下人的道理呢?
顾炼没看她一眼,随意地道:“出去吧。”
月落日生,展眼又是一天。
天不亮,县衙大门就被一个腰里掖着牛鞭的中年汉子拍响了。
“什么人?”兵士手握长尖枪打着哈欠拉开大门。
中年汉子立即弯腰鞠躬,憨笑道:“军爷,小人是刘家沟的村长,先前衙门里不是说让大家种地瓜,长成了五文钱一斤收吗?我们村里种了许多,昨天刨出来些,都是皮光个大的,您瞧瞧现在能收不?”
“我看看”,兵士来了精神,跟着汉子到车边,扒开被地瓜藤盖着的篓子,登时笑道:“好好,我去禀告大人一声,你先在外面等会儿。”
顾炼已经起床,正在晨练,听到兵士的报告,收拳吐气,吩咐道:“让人把车拉到院外。”
…
顾炼换上官服出来,牛车正好停在院子外面,汉子牛鞭没放好便双手撑地跪下见礼:“小人刘家沟刘福全,见过知县大老爷。”
“不必多礼”,顾炼抬手虚扶一下,拿起篓子里的地瓜掰开看看,又将篓子的地瓜全倒在地上,见个个都是大块头,问道:“田间的都是这般大?”
“是的大人”,刘福全弓着腰,“小人不敢只捡大的来糊弄您。”
“刘家沟?”掏出手帕擦着手,顾炼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村子里共种了三十亩地瓜?”
“大人好记性”,刘福全忍不住夸赞,意识到面前这个后生是县太爷,忙恭敬道:“正如大人所说,我们村共种三十亩。小人昨儿个特地带人看过,三十亩地瓜都像长成了。”
“不错”,顾炼点头,“丰年,去后面兵营叫朱奇遇带几十个人过来,下乡挖地瓜。”
…
粉丝作坊早已经筹备好,是直接就在碧玉豆腐作坊内砌上锅灶安置好用具。
随着秋天到来,鲜嫩的豆腐柴叶子越来越难找,每天何弼那小子能送来一车就是多的了。
因此,当听说大人带着兵士们去二十几里外的刘家沟挖地瓜去了,作坊内众人高兴地走路都带风。
地瓜终于成熟了,他们的活儿不用中间停来。
许县共有三十五个村庄,周边十八个村庄都种了地瓜,这些全都成熟后,足够做一个冬天的粉丝呢。
傍晚天色灰蓝时,一车车地瓜运到县衙后面的作坊内。
作工的妇人们还没有回家,都围过来帮着把地瓜装进袋子里抬到地窖中,只在院子留下三四车。
地瓜粉丝的具体做法除了顾炼,便是朱奇遇和另一个小队长曹清豪知道,因此第二天,顾炼就让他二人到作坊内教众人做粉丝。
大清早,何弼拉着小板车豆腐柴叶子来到作坊,很抱歉地对许管事道:“许大伯,我待会儿到伍庄看看他们那还有没鲜嫩叶子,绝不耽误你们做豆腐。”
许管事很喜欢这个小子的懂事孝顺,当即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咱们以后开始做粉丝了,明年春天大人会把碧玉豆腐的原材料和做法公布出去,到时你和你爷爷就自己做。现在你这也不用担心没办法挣钱,我交给你个活儿,你来作坊洗地瓜粉,一天给你六十文。成不成?”
“谢谢许大伯”,听说要开始做粉丝了,何弼脸上立时涨满笑意,“等我再大一些,我就拉着粉丝到别的地反贩卖。”
许管事哈哈大笑:“你小子,就这么点出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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