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屏幕上，最后一只狸猫的信号也消失了。三百个定位点全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四万五千个红色光点，正在以每小时五公里的速度向东京市中心蔓延。
小E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殷兰？”
电话那头传来翻书的声音和咖啡机磨豆的声音。“嗯，在。什么事？”
“我需要你查一下，张胡的鼠群有没有什么生理上的弱点。比如特定的声波频率、化学物质、或者某种它们不能吃的食物。”
“不用查，”殷兰说，“我已经研究过了。张胡的鼠群没有弱点。”
“没有弱点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们不存在‘不能’这个概念。普通生物的生理结构有很多‘不能’——不能吃塑料，不能在没有水的情况下存活超过三天，不能在超过四十度的环境里持续代谢。但张胡的鼠群在这些限制被贪心驱动的进化逐一突破之后，已经变成了一种几乎不受物理定律约束的存在。它们能吃的物质种类在不断扩大，从有机物到无机物，从天然材料到合成材料，从固体到液体到气体。我分析过一只张胡子孙的胃内容物，里面包括：聚乙烯、聚氯乙烯、聚苯乙烯、混凝土、玻璃纤维、铜、铝、铁、硅、碳纤维、环氧树脂、以及一小块来历不明的锇。”
“锇？那个密度最大的金属？”
“对。我不知道它在哪儿找到的锇，也不知道它怎么消化锇的。但胃酸里检测出了锇的离子形态，说明确实被分解了。张胡的消化系统正在从化学消化向核消化进化——不是核裂变，是核转化。它能把一种元素的原子核转化成另一种元素。效率很低，但确实在发生。如果给张胡足够的时间，它可以把整个东京的物质转化成它的身体。”
小E挂了电话，坐在般若空间废墟的台阶上，看着天空。
东京的天空在三年前被净化塔清洗过之后，一直保持着那种不自然的、像刚擦过的玻璃一样的蓝色。没有云，没有雾，没有任何悬浮物。你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富士山，房总半岛，甚至有时候能看到伊豆群岛的轮廓。
但现在，天空的边缘出现了一层灰褐色的雾。不是空气污染，是张胡鼠群从地铁隧道排出的代谢废气。老鼠们消化塑料和金属时会产生一系列复杂的有机气体，这些气体在隧道里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会从通风口和排水口逸出，升到空中，形成一层薄薄的、像死亡一样的霾。
小E看着那层霾，想到了一个词：连山。
连山是伏羲氏创立的占卜系统，早于《周易》，早于《归藏》，早于一切人类文明。它不是算命，不是预测，不是“能不能打赢”这种问题。连山是“山连着山”，是“山外有山”，是“你以为你看到了最高的山，翻过去发现后面还有一座更高的”。连山不是告诉你答案，连山是告诉你——问题比你想象的更大，而你也比你想象的更大。大到你不需要答案，因为你就是答案。
紫阳剑就是连山的载体。
紫阳剑不是一把剑。叫它剑是因为人类只能理解剑的形状——长条、金属、有锋刃。但紫阳剑的本质不是金属，是“连山之力”的凝聚态。它看起来像剑，摸起来像剑，砍起东西来也像剑，但当你用它的时候，你不是在“用剑”，你是在“邀请连山通过你发挥作用”。山不会动，但山连着山，山连着地，地连着天，天连着道，道连着心。紫阳剑不是砍人的，紫阳剑是砍“问题”的。问题是“山”，紫阳剑是“连山”——把一座山和另一座山连起来，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它变成了路。
小E从宗果图书馆里召唤出了紫阳剑。
剑身蒙了一层灰，但不是普通的灰。般若空间被贪心炸弹炸毁的时候，所有物质都被分解成了基本粒子，只有紫阳剑保持完整——不是因为坚固，是因为“完整”和“不完整”对连山之力来说没有区别。山本来就不分完整和不完整，山就是山。紫阳剑就是紫阳剑。
他用袖子擦了擦剑身。灰掉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纹路——不是花纹，是无数个“山”字重叠在一起形成的图案，小得像甲骨文的笔画，多得像沙漠里的沙粒。每一个“山”字都是一个伏羲氏时代的卦象，记录着某座山、某个时刻、某次天地的呼吸。
“你要用剑？”王熙凤从废墟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罐新的冰可乐，“你不是说剑是野蛮人的东西，真正的修行者不需要武器吗？”
“我说过这话？”
“你去年说的。在殷兰的第八次博士答辩之后，你喝醉了说的。你还说‘拳脚是禅，刀剑是魔，枪炮是业力’。”
“我喝醉的时候说的都是废话。”
“你清醒的时候说的也是废话。”王熙凤喝了一口可乐，打了个嗝，“但你用剑的时候说的不是废话。你用剑的时候说的都是真的。所以你一直不用剑，是因为你不想说真话？”
小E没有回答。他把紫阳剑举过头顶，剑尖指向天空。
天空开始变了。
不是那层灰褐色的霾变了，是霾后面的东西变了。云在聚集——不是普通的积雨云，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带着山的气息的云。富士山的云，高尾山的云，筑波山的云，箱根的云。这些云在山顶上盘旋了几千年，吸收山的灵气、山的沉默、山的“我就在这里，你爱来不来”的那种傲慢。现在它们被紫阳剑召唤，从各自的山顶上升起，像一条条白色的巨龙，向东京湾的方向汇聚。
风起了。不是普通的季风，是从山里吹来的风——带着松针的气味，带着花岗岩粉末的微粒，带着几亿年前地壳运动时被压缩进岩石深处的远古空气。风吹过东京的高楼大厦，发出低沉的回响，像大地在打哈欠。
雷声响了。不是普通的雷，是山与山之间的对话。富士山对高尾山说“我比你高”，高尾山对筑波山说“我比你老”，筑波山对箱根山说“我有温泉”，箱根山对富士山说“我有火山口”。它们吵了几千年，从来没有达成过一致，但它们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山不需要人类，山不需要东京，山不需要张胡。山就是山，山会一直在，而张胡的鼠群只是地面上一个会移动的、会呼吸的、会在某个时刻消失的污渍。
紫阳剑开始发光。
不是剑身在发光，是剑身上的“山”字在发光。每一个“山”字都是一个卦象，每一个卦象都是一次连山的邀请。小E不是在砍，他是在邀请——邀请所有的山，通过这一把剑，通过这一个瞬间，通过这一个叫“薛蟠”的人的身体，在东京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山在这里”的印记。
他把剑尖指向地面。
不是指向张胡鼠群的位置，是指向整个东京。因为连山不会针对某一个目标，连山只会说：山在这里，山连着山，山下面是地，地下面是岩浆，岩浆下面是地核，地核下面是地心，地心下面是——连山也不确定，因为伏羲氏也没挖到过那么深。但不管下面是什么，它都会说：山在这里。
雷霆从剑尖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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