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丽没有接话,靠回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戈壁滩。她想起FAA的实验室——几百号人坐在隔间里,对着电脑屏幕,敲着键盘,喝着咖啡,偶尔站起来走到同事的隔间聊几句。
他们也在做事,但做的不是发动机,是做发动机的文件。
军垦城到了。车子穿过城区的街道,两旁的楼房不高,但很整齐。白杨树高耸入云,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马路上有驴车,也有汽车。驴车慢悠悠的,汽车快。谁也不抢谁的路,各走各的。
研发所在城东。红砖楼,铁皮门,锈迹斑斑的铜牌——“军垦航空动力研发中心”。戴维站在那块铜牌前面,站了好几秒,把铜牌上的每一个字都读了一遍。读完了,转过头看着叶海。
“叶海,这栋楼,你们用了多久?”
“十几年了。”
“十几年,没换过地方?”
“没换过。地方不重要。人在就行。”
戴维看着这栋红砖楼,砖墙上的油漆剥落了不少,露出一块一块深浅不一的底色,像一幅没画完的油画。
窗框是木头的,漆成绿色,有些地方漆皮翘起来了,风一吹,簌簌地响。整栋楼看起来像一个站在戈壁滩上、被风吹了几十年、还没倒下的老人。
宿舍在研发所后面,一栋三层的灰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卫生间。
桌上放着一盆绿萝,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戴维的房间在三楼,窗户朝东,能看到天山。
艾米丽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朝南,能看到戈壁滩。叶海帮他们把行李搬进房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今天先休息。明天上午,我带你们去研发所。”他转身走了。
戴维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山。夕阳正在落山,把天山的雪峰染成了橘红色。他伸出手,在窗户上画了一个圈,把那个橘红色的雪峰圈在里面。
艾米丽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戈壁滩。戈壁滩上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房子,没有人。只有风,只有沙,只有天和地。
天很低,地很平。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个人。
食堂。马师傅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花在锅里炸开的滋滋声,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他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戴维和艾米丽,缩回去,继续炒菜。
研发所的人来吃饭了,端着餐盘,排队打饭。有人打了一碗手抓饭,有人打了两个馕、一碗羊肉汤,有人打了一份拉条子、一碟蒜泥黄瓜。
他们端着餐盘经过戴维和艾米丽的桌子时,会放慢脚步,看他们一眼,不多看,一眼就够了。
然后走过去,找自己的位置坐下,低头吃饭。没有人过来搭话,没有人问他们从哪里来、来干什么、待多久。
他们不问,因为不需要问。FAA派人常驻研发所的消息,在研发所传了好几天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知道得差不多了。
戴维低头吃着碗里的手抓饭,羊肉很大块,胡萝卜很甜,米饭很油。
他不是第一次吃手抓饭,在华盛顿吃过,在纽约也吃过,在那些挂着“中亚风味”招牌的餐厅里吃过。
但那些手抓饭没有羊肉味。不是没有放羊肉,是羊肉没有灵魂。
马师傅的羊肉有灵魂。它的灵魂来自天山脚下的牧场,来自那些在戈壁滩上吃草、喝雪水、呼吸风沙长大的羊。
艾米丽吃着馕,掰一小块,蘸一点羊肉汤,放进嘴里。嚼一嚼,咽下去。再掰一小块,再蘸一点羊肉汤,再嚼一嚼,再咽下去。
她吃得很慢,不是矜持,是不会掰馕。华夏人掰馕,一掰两半,利利索索,掰口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她掰馕,掰得歪歪扭扭的,像被狗啃过。
马师傅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奶茶。他把一碗放在戴维面前,一碗放在艾米丽面前。
“喝。咸的。解腻。”
戴维端起碗喝了一口。咸的,烫的,有一股奶腥味。他不习惯,但他喝了。
喝了两口,三口,四口。喝到第五口,觉得没那么难喝了。喝到第六口,觉得有点好喝了。
艾米丽也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又喝了一口。她的眉毛拧在一起,像一个没解开的死结。拧着拧着,又松开了。她放下碗,看着马师傅。
“好喝。”
马师傅笑了,露出那颗金牙。“好喝就多喝。管够。”
研发所的夜,比华盛顿来得早。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把研发所的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戴维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研发所的楼。灯火通明。那些窗户里透出的光,一格一格的,亮着,像蜂巢。
他知道那些光下面坐着人,在画图纸,在算数据,在讨论方案。他们不休息,发动机不休息。发动机不休息,他们就不休息。
艾米丽站在自己的窗前,看着戈壁滩。月亮升起来了,从天山那边升起来的,又大又圆,把戈壁滩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海。
风在吹,沙在跑,磕头机一上一下地工作着,像一只不知道疲倦的大鸟,低头啄食,抬头看天。
她想起詹姆斯在临行前说的话。詹姆斯说,你们去,不是去看发动机,是去看人。发动机是造出来的,人是长出来的。
长出来的人,造出来的发动机,不一样。她当时不懂,现在站在这片戈壁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她开始懂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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