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不是我摇的。是它自己响的。”
孙孝义盯着他。
他知道有些法器认主,有些则认事。铜铃这种东西,寻常是驱牛马、吓野兽的,可在某些人手里,能镇山精,压鬼市,甚至让百年老庙里的壁画夜夜闭眼。
“后来呢?”他问。
“我背着它走。”沙僧说,“走过三座鬼城,穿过一片白骨滩。只要邪祟聚得多的地方,它就响。我不用找,它带我走。东南方向,怨气最重。我顺着铃声来的。”
孙孝义沉默。
他想起自己跪在九霄宫外三天三夜,膝盖烂了也不肯走。那时候没人信他,都说小孩子胡言乱语。直到第四天清晨,清雅道长走出来,看了他一眼,说:“冤孽随身,也是道缘。”
现在这个人,背着一口会自己响的铜铃,从万里之外的沙漠走来,脚底裂口结着血痂,眼里没有一丝杂念。
他信。
“你叫什么?”他问。
“我没有名字。”沙僧说,“师父叫我‘沙行者’,后来师父死了,我就一个人走。别人喊我沙僧,我也应。”
孙孝义点点头。
他不问师承,不问来历,也不问这铃怎么来的。有些人不需要解释,你见他第一面就知道他是真是假。就像你知道雪是冷的,火是烫的,不用谁告诉你。
“你想干什么?”他问。
“诛恶。”沙僧说,“逆天行事者,该杀。食童者,该杀。炼鬼者,该杀。我不为报私仇,只为这一路上看见的那些眼睛——死人的眼睛,活人的眼泪,还有那些本不该睁开的嘴。”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孙孝义脸上:“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知道你背的是什么。我可以帮你。用这个铃。”
他拍了拍背后的铜器。
孙孝义看着他。
他看到了自己。
那个在枯井里啃雪的孩子,那个跪在雪地里不肯起身的少年,那个咬破手指画符练到昏厥的弟子。他们都一样,不是为了成为英雄,只是为了不让同样的事再发生第二次。
他抱拳,深深一揖。
动作不多,力道却足,肩膀沉下去,腰弯到底。
“君以铜铃镇邪,”他说,“我以符箓除魔。道不同而志同,愿与君共举义旗。”
沙僧看着他,片刻后,也抬手还礼。
他的动作僵硬,像是很久没做过这种事了,手臂抬得慢,手掌平伸,掌心朝上,像是托着什么东西。这不是茅山的礼,也不是中原常见的拱手,更像是某种古老的西域手势,带着风沙与佛塔的痕迹。
但他做得很认真。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
也不需要。
铃声已经说了所有该说的。脚步已经证明了一切。他们站在这里,一个来自东海之滨,一个来自西漠尽头,中间隔着千山万水,却因为同一件事走到一起。
孙孝义直起身,指了指山门方向:“客院偏舍空着,饭菜由弟子送去。若需炭火、药材、替换衣物,列单交值守弟子即可。”
沙僧点头:“我不挑。饭能吃饱就行,觉能睡踏实就行。”
他说完,迈步向前。
脚步依旧稳,每一步落下,铃都不响。可孙孝义知道,只要他愿意,一声就能震碎百步内的阴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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