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年前,神龙政变那年,他十岁,刚进法门寺做沙弥。
方丈选中他去照顾后山上那个人,一照顾就是五十一年,从十岁到六十一岁,从孩子到老人。
上官楼走到小屋前面停下来。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她伸手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佛龛旁边。
佛龛里供着一尊观音像,木雕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观音像前面供着一碗清水和几块干粮。
干粮是慧净昨天晚上送的,没动过。
她走进卧房。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
她的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像一堆雪。
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皮肤很白,白得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她很瘦,被子下面的身体几乎是平的,没有起伏。
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上官楼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颈侧。
皮肤冰凉,没有脉搏。
尸僵已经形成了,从手指和下颌的僵硬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大约在十二个时辰之前,也就是昨天晚上,慧净死之前。
她在慧净死之前就死了。
慧净来给她送饭,发现她死了,把血玉从她手里取出来,揣进袖中,从密道回去,下地宫,在佛骨舍利面前笑着死了。
含笑半步癫是他自己吃的,不是别人给他吃的。
他吃了毒药,笑着死了。
他不想活了,她死了他也不想活了。
他替太子妃守了五十一年的秘密,替她送了五十一年的饭,替她挡了五十一年的风雨。
她走了,他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上官楼翻开被子,检查尸体。
她的左手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很紧,手指的关节已经僵了。
她掰开她的手指,从手心里取出那样东西。
是一串佛珠,檀木的,珠子被磨得光滑发亮。
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一个字,连起来是“南无阿弥陀佛”。
佛珠她戴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佛,求了一辈子的平安。
她没有求到平安。
她的丈夫死了,儿子死了。
她知道孙子还活着,知道孙子已经长大成人,知道孙子就在离她二百里外的长安城里。
上官楼把佛珠放在床头。
她站在床边,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神龙政变那一年,她逃了出来,逃到了法门寺。
那年她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脸上还没有皱纹。
她在后山这间小屋里住了五十一年。
头发白了,皱纹深了,牙齿掉了,背也驼了。
她没有等到儿子来接她——儿子死在了她前头。
她没有等到孙子来看她——孙子来了,她已经死了。
萧烟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的祖母。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
他以为她死了,死在了神龙政变的那一年,死在了武三思的刀下。
她没有死。
她活着,住在法门寺的后山上,活了五十一年。
她活着的时候他不知道她活着,她死了他才知道她还活着。
他来晚了。
上官楼从卧房出来,走到佛堂。
萧烟站在佛堂中央,面前放着一只木箱子。
箱子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花,盖子敞开着。
里面是信,很多信,一摞一摞的,用红绸带扎着。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拆开。
信纸是玉版笺的,纸质白如凝脂,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