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的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母亲大人,儿子不孝,不能来看您。儿子在长安一切都好,请您不要挂念。儿子的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大夫说再吃半年药就能断根了。儿子的案子也快查清了,母亲大人再等等,儿子很快就能来接您了。萧克,天宝三载春。”
这是他父亲萧克的信。
萧克写这封信的时候他的母亲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五十年,从黑发等到了白发。
他不知道母亲还活着,他以为她死了,但他还是写了这封信。
他把信寄到法门寺,寄到方丈手里,让方丈转交。
方丈转了,交到了她手里。
她收到了这封信,没有回信。
她不能回信,不能暴露自己还活着。
萧烟把信放下,拿起第二封。
信封上写着“祖母大人亲启”,字迹稚嫩歪歪扭扭,是小孩写的。
他认出来了,是他自己写的。
“祖母,您还活着吗?您要是还活着,能不能来看看我?我长高了,比去年高了这么多。我的手也能握笔了,写的字比去年好看了。祖母,您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孙儿萧烟,天宝五载秋。”
这是他十四岁时写的信。
他不知道祖母还活着,但他写了这封信。
他把信寄到了法门寺,寄到了方丈手里,让方丈转交。
方丈转了,交到了她手里。
她收到了这封信,没有回信。
她不能回信,不能暴露自己还活着。
萧烟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打开,一封一封地看。
天宝三载,天宝四载,天宝五载,天宝六载,天宝七载,天宝八载,天宝九载,天宝十载,天宝十一载,天宝十二载,天宝十三载,天宝十四载。
每一年都有信,每一年都是他和他父亲写给她。
她一封都没有回过,但她一封都没有丢。
她把它们藏在箱子里,藏在佛龛下面,藏在观音菩萨的眼睛底下。
她知道儿子还活着,知道孙子还活着。
她等儿子来接她。
儿子没有来,儿子死了。
她又等孙子来看她。
孙子来了,她死了。
萧烟把那些信重新装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他抱着箱子走出佛堂,走到屋前那棵松树下面。
他站在树下,看着远方的山。
暮色四合,山影重重。
上官楼从佛堂里出来,走到他旁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风从竹林里吹过来,松枝轻轻摇动。
天快黑了,山里的风很凉。
他把那件月白色的斗篷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她没有躲,只是把斗篷裹紧了一些。
斗篷上有他的气味,松木的,淡淡的,松树的气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松树的。
两个人并排站在松树下面,看着远方的山。
过了很久,萧烟开口了。
“我小时候总问我父亲,祖母长什么样。父亲说祖母很美,头发是黑的,皮肤是白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说等他身体好了,就带我去看她。他没有等到身体好,也没有带我来看她。”
上官楼没有说话。
“我十四岁那年写了一封信,寄到法门寺。我不知道祖母是不是还活着,但我还是写了。我写了‘祖母您还活着吗’。我写了‘您要是还活着,能不能来看看我’。我写了‘我长高了,比去年高了这么多’。我写了‘祖母,您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她没有回信。”
上官楼伸出手,握住了他抱着木箱子的手。
他的手很凉,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他的指缝里。
他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箱信,任由她握着。
风从竹林里吹过来,松针簌簌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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