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问疤子他们,这不怪他们。”
刘屯将声音沙哑,缓缓开口,道出了黑石戍堡藏了许久的实情。
“上面拨下来的粮饷、物资、冬衣、军械,从来就没有足额到过我们手里。”
“每一次拨付,从上到下层层截留,雁朔关扣一层,州府扣一层,沿途各级将官层层扒皮。”
“真正落到黑石戍堡的,不足三成。”
苏烬心里一沉。
他之前一直以为,是底层将官贪腐,克扣士卒口粮。
现在才知道,根源根本不在戍堡内部。
是从上往下的系统性克扣。
上面的人坐在关内暖帐里,拿边关将士的活命粮、御寒衣中饱私囊。
根本没人在乎,最前线的戍卒,能不能吃饱、能不能活过寒冬、能不能挡住异族入侵。
刘屯将望着门外风雪,眼底满是悲凉。
“我也想人人足额配粮,人人配齐甲胄兵器。”
“可上面不发,我一个小小屯将,能有什么办法?”
“粮不够,总不能让老兵全部饿死。老兵是戍堡战力主力,一旦垮了,戍堡直接就没了。”
“所以只能压缩新兵份额,优先保老兵战力。”
这话一出,苏烬彻底明白了。
难怪周疤子这群老兵性子糙、下手狠,却每次大战都敢冲在最前、敢拼命护堡。
他们不是恶人,只是被绝境逼出来的底层戍卒。
抢新兵口粮,是错。
可在物资被上层层层掏空、随时可能冻饿覆灭的戍堡里,这是他们唯一能撑下去的法子。
周疤子低着头,声音沉闷:“我们知道对不住新来的兄弟,可我们没得选。真全员饿垮,羯族打过来,所有人都得死。”
苏烬拍拍周疤子的肩膀说道:“大家现在都是一起上过战场的生死兄弟。
苏烬心里清楚以后众人还要一起杀敌,有些事情应该先放下。
底层士卒,无错。
戍堡屯将,无力。
真正烂掉的,是远在后方、身居高位、吸血剥层的那群人。
外敌未灭,内部先烂。
北疆防线之所以漏洞百出,黑石戍堡之所以孤立无援、战力残缺,根本不是守军不拼命。
是上面的人,根本没想守。
苏烬站在空旷冰冷的库房里,后背微微发凉。
他串联起所有怪事。
常年物资紧缺、戍堡战力残缺、今夜羯族敢孤军深入偷袭、镇北军只能被迫回撤、黑石戍堡被彻底放弃。
这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边境冲突。
有人靠着克扣边关物资大发横财,掏空北疆防线根基。
甚至此刻苏烬心底冒出一个冰冷至极的猜测——
羯族这次精准偷袭黑石戍堡,说不定,早就有人提前把戍堡空虚、物资枯竭、守军残缺的消息,送出了关外。
想到这里,苏烬眼底,第一次浮出彻骨的冷意。
外敌尚可挥刀斩杀。
可藏在大雍朝堂深处、靠着边关将士性命牟利的内鬼,远比草原羯王,更加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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