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起迈出一步,立于燃烧的火盆前。
他的目光先是逐一掠过下方失败者,随后,又一寸一寸压落在这勉强站直了身板的十八人面上。
“两百九十四个进林的弟兄。”周起缓缓举起手。
“今日,站到这处的,共六组,十八个。”
他放下手,在众人面前踱了半步:
“方才有些落选的,还在林子里不服气地叫骂。骂别人耍阴招,骂规矩不公。在我看来,死人,没有资格论公道!”
“你们这十八个人能活生生地趟过来,凭的仅仅是一膀子蛮力?还是侥幸手快夺了块铁牌?”
周起的目光如利刃剖心:“凭的是能窥破死局的脑子,是不达目的绝不收手的狠劲,更是,在这四面楚歌的深林里,敢把后背毫无顾忌地交付于身旁弟兄的定力!”
“没有这份把命拴在一根绳上的胆魄,”周起按着刀柄,声音陡然转厉,“凑不齐这三块铁牌!”
“这几样东西。”
周起自腰间取下一块錾刻着“暗翎”二字的铁牌,高悬半空。
“凑齐了。方才配得上这铁片上的两个字!”
杜飞上前,自那群黯然后退的兵卒中逐一收缴未够数的铁牌。
行至外围,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却将暗翎铁牌攥在掌心,连着退了两步,怎么也不肯松手。
“俺们这组已经拿全了三块牌子!”那汉子急赤白脸,脖子上的青筋突起,冲着高地上的周起喊道,
“大人!是您发的那张图坑人,咱们在下头绕进了一处死坳子,才耽搁了时辰!若图是对的,咱们早过桥了!”
周起视线落在不甘心的汉子脸上。
他并未喝斥,只向杜飞打了个手势,令其暂退。
“你们当中,不乏夺到了牌子、却差了半步的。”周起看着神色各异的落选兵卒,“我知道你们心里窝火、不服气。”
他缓步走下几阶:“今日这场林子里的厮杀,确实掺着运道在里头。谁撞上了人多的围堵,谁的同伙半道叫人阴了牌子,谁恰好认准了死道走岔了路。这都没错,都是天意。”
原本还鼓噪着怨气的人群,这几句话入了耳,一时安静下来,许多不忿的神色稍稍平复。
“可你们记着。这运道,平日里当不得饭吃,真到了绝境里,更是连个屁都不如。”
“来日你们摸进敌国大营,刀都压在脖颈上了,你同天狼人去论你的地图画岔了?同这老天爷抱怨你的运气背了些?”周起字字生寒,劈面砸下,
“真到了那时候,没人会施舍你半点运道。能留住项上人头的,从来不是老天爷显灵,是你们平日在校场上流的血汗,是能把同袍的命看作自己的命的规矩,更是你们临阵遇变的脑子!”
他环顾一众低垂的头颅:
“今日没走过这桥,不是说你们孬。明日清早回各自营里,把今日在这片林子里摔的跟头、吃的暗亏,结结实实地刻在骨头缝里!
来日若是再逢着此等搏命的当口,莫要把自个儿和兄弟的命,都糊里糊涂地押在运气上。”
底下的方阵中,不少人缓缓抬起原本颓丧的面庞。
不甘与抱怨褪去了大半,一双双原本灰败的眸子里,隐隐重新聚起几分悍勇与定意。
虎背熊腰的汉子听完周起的话,松开了攥牌的手,任杜飞上前收了去。
周起最后将目光收回,落在身前这十八张血汗混杂、在火光中却亮得刺眼的脸庞上。
“从今夜起,你们十八个,便是暗翎卫。”
周起郑重道:“不是过了这座铁索桥,你们便能在功劳簿上躺下去了。”
“今夜这一场乱局,不过是本千户搭了个台,想瞧瞧你们这些人,到底够不够格,跨进我周起的这道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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