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竟的手握住水杯慢慢收紧,直到关节上压出一片青白的颜色。
“让我感到我奇怪的是,那天你回来的时候,竟然一句话都没有提,还是那么平静,一切如常,就好像不过是跟陈莉阿姨出去吃了冰激凌逛了半天公园,然后高高兴兴地回家来。你从没说过你那次出门是去参加宴会,遭遇了火灾,有那么多遇害者,甚至陈莉阿姨也烧死在那场火灾里。死的人是你的亲生母亲……你竟然没为她掉一滴眼泪,还能那么心安理得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手越收越紧,像要生生将那杯子捏碎,“……顾宵啊,我觉得我已经不认识你了,还要怎么救你?”
——不,或者应该说,我终于认识你了,这样才对。
韩竟本以为这话多少能戳到对方的痛处,可是也没有。对面的人根本没有试图去解释,只是想了一会,认真问道:“——你觉得我应该难过吗?”
他的语气就像小学生问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那样单纯而真诚,倒让韩竟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应该为她难过吗?从我记事起他们就没有一天不吵架,她嫌弃爸爸赚钱少不中用,不懂奉承领导。我6岁的时候她从家里走了,连着三年多一次都没回来,再后来她回来了,每次都浓妆艳抹打扮得花枝招展,坐着不同男人的车,回到这个家里来耀武扬威,为了让爸爸看她靠着别的男人过得有多好。”
顾宵重重咽了一口唾沫,脸上没有表情,语气却显得那么艰难,“……她怎么可能有一丁点真的挂念着我这个拖油瓶呢?有哪个正常的男人,还愿意女人再带个孩子?……那次带我去见的那个叔叔,看我的眼神有多露骨,多让我恶心,我现在想起来还会起一身鸡皮疙瘩。可这种话我能对你说么?能对爸爸说么?”
在与韩竟全部的对话中,这是顾宵第一次抬高了音调,连呼吸都有些不稳。他深吸了两口气,直视着韩竟的眼睛,又问了一次那个问题:“韩竟,你来告诉我,我应该为她感到难过吗?”
韩竟紧抿着唇,半天都没说出话来。他发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谁都可以讲,可用其中任何一条来苛责这个人,似乎都太过残忍了。在二人全部的对话之中,韩竟第一次竟无法确定对方所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在那么多的谎言之后,他似乎终于触摸到了真实的一角。
那么多的谎言之后,他终于发现,自己真的不认识面前这个人。这句话以前可能只是一个修辞,只是韩竟意气用事的怨恨,现在却变成了真真切切不带任何情绪的实感。
他与顾宵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却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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