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旷野看见吴德钧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写的字,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说:
“狂草是什么?书法所喻:悬针,凝露,奔雷,坠石,鸟飞,兽骇,鸾舞,蛇惊,绝岸,颓峰,重若崩云,轻如蝉翼——对我司马全然不是。狂草乃是心声。当我书写这两首诗词之时,真如两千年前王羲之那种临纸感哽,不知何言的心情。一想到回不去的故乡,自己流落飘零,生死不能见,一想到国裂两岸,尚有亿万人生灵涂炭之中,一想到我那些千年的宝藏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提笔之时,顿有切肤之痛,蹂躏之感,顿是哽咽有声,欲哭无泪,也就迷痴疯狂,泪血滴溅而书之——”
说到这里,司马旷野突然发出一阵爽朗豪放的笑声,又将酒瓶里的酒全部斟在两只空杯里,正好满满两杯,然后一手拉着吴得钧的手,一手端起酒杯,仰脸饮干:
“司马此生足矣!司马此生无憾矣!言已尽,酒已干,心愿已了——”
话语顿断之时,却见他的眼睛,脸颊,银须——尽是泪水,在灯光下闪着点点晶亮。
吴得钧此时也是禁不住泪满眼眶,任凭点点滴落。这是他这个山东硬汉,铁石心肠的军人数十年第二次在人前流泪。第一次,是在听到蒋经国先生溘然去世的噩耗之时。
两个都是白发人,相对已无言,泪水双迷朦,久久地,久久地——
深夜的山风呼啸起来了,发出尖利的声音,从门缝透了进来,拂动着桌上的两张饱蘸浓墨的宣纸,吹掠起黑白分明的蒋经国遗像框边无力柔软的黑绸——
当天夜里,司马旷野吞下了三十八粒安眠药——这个数字正好是他到台湾的年数。无人知道,他是有意选择这个数字,还是一种巧合。不过。无论如何怎么说,这个数字的安眠药,对一个年近八十高龄的老人,是足够能让他安祥的,永远的熟睡。
第二天,吴得钧悄悄的把司马旷野的遗体送去火化,用的是叫“吴野”的化名,他对所有的人都说是自己一个远房的叔叔。然后,他将司马旷野的所有遗物焚之一炬,只带走了骨灰盒与两卷字。回到家中,他将两卷字用蜡包封好,塞进骨灰盒的盖内,然后,一起装入皮箱,秘密的藏于家中的梁上的阁层中。他想,一定要慢慢的,耐心的等待一个机会,寻找一个绝对信的过的人,从台湾把司马旷野的骨灰送回大陆,找到他的胞弟司马厚地,完成司马先生三十八年的心愿。同时,这也是完成一个生者对一个死者的承诺。
时世变化,果真如阳明山之夜,司马旷野辞世三杯酒时说的一语中的。蒋经国死后没有多久,李登辉全面执掌国民党大权,蒋家留下的人马,无论是旧臣老将,还是后起之秀。都遭到各种手段的打击和清洗。吴得钧是首当其冲,三个月后,就被勒令脱下军装,解甲归田。眼看国民党内斗外耗,争权夺利,贪污层出不穷,被台湾民众痛骂。一气之下,吴得钧拔腿去了美国,到儿子那里去安度晚年。临走时,也没有忘记将那只装有司马旷野骨灰盒和墨迹的皮箱带上。他的心里时时牢记着司马旷野最后的遗愿。
于是,司马旷野的骨灰和他手迹,伴随着他那颗无法安息的灵魂,又开始了漫长的,寂寞的,而又痛苦的天涯浪游——又会是一个三十八年吗?
一直到十三年后,司马旷野的骨灰盒才由朴凡从美国带回大陆,只身深入到鄂西北的群山中,亲手交到司马厚地的手里。同时,已经身在中南海工作的朴素,无意中从朴凡嘴里了解到这个情况后,立即向最高领导人密报了此事。他在密报的最后写道:“此事绝非江湖传说,确有其人其事其物。我用忠心,良心和党性担保。”朴素想以此讨好领导,邀功请赏。身在中南海的他,比谁都清楚:国民党想要钱,更想要钱,做梦都在想。能捞到最多的钱,就是最大的功臣。他亲耳听到最高层领导的感叹: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钱,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还是钱!?c=860010-031901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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