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经历,没有体会的人不能理解这个话题的,也是朴凡在国内无法开口的话题。
“你发现没有,改革开放快三十年了,老一代华侨变得越来越苦闷。原先,他们之中最穷的人,也比国内最富的人有钱;而现在,他们又成了穷人,他们勤奋辛劳地总把一块人民币当一块美元来花,但国内的人却总把一块美元当一块人民币花。新一代华侨,就是改革开放后来美国获取绿卡和入了美国籍的大陆人,也同样越来越苦闷,他们猛然发现,一枕花旗梦醒来,负笈远渡重洋,来到美国是为了寻找事业和富裕生活的道路,找了半天,原来通往事业和富裕生活的道路,就在他们当年的出发点上!他们共同的苦闷是:尽管老华侨历经了几代人,新华侨历经了三十年,他们在美国的社会地位,依然没有什么丝毫改变,依然是这个国家的少数民族的少数民族,依然如同这个国家后花园里角落的小草,可有可无,可多可少,可青可黄。”
……
生日的晚餐,在妻吹灭了一盘蛋糕上的五支蜡烛后,就这样结束了——朴凡和妻的谈话也结束了。
三人一起启程回纽约了。
周末,夜色里的公路流动着汽车的洪流。朴凡很喜欢这壮观移动的光影的波涌:迎面四道长长的,白色的光流,再放眼远望,从眼前流向黑暗尽头的,是四道红色的光波,夜空被灯光染得半边雪白,半边透红----朴凡觉得,只有在美国才能观赏到这奇观美景,身居其中,倒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近四个小时里程里,朴凡开车,妻默默无语地坐在一旁,女儿在车后座上熟睡着。其间,只有妻问了一个问题:
“今后,我回上海,你会请我喝杯咖啡吗?”
“会的。”
朴凡说完又加了一句:
“一直到老,我都会是你生活中一杯喝不干的咖啡,有苦味,有香味,有甜味。”
妻长长地叹了口气。
回到纽约的家中,已经很晚了。
那一夜,妻一直坐在朴凡的床边。
月光很好,皎洁,清凉,轻柔,均匀地洒在床前。宽大的窗棂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光,象个巨大的镜框。透过这个镜框,可以远远地看见,那璀璨灯光里曼哈顿森林般的高楼群。以前,每当夕阳西下,朴凡总是喜欢站在窗前,清晰地凝视着那轮缓缓变大的,金红金红的太阳,落在曼哈顿下城那世贸中心双塔之间,接着,这座巨大城市的上空,瞬间便跳出无数颗晶亮耀眼的星星,有得象钉在深蓝的天幕上,有得会缓缓移动——那是飞机的灯光。纽约的夜空里,每两分钟就有一架飞机起落,纽约是一个夜空里永远有星光的城市,无论是睛朗万里还是阴云密布。但是,从四年前的九月十一日之后,朴凡曾经欣赏的落日景色,就永远地消失了:那一天,两架飞机撞倒了双塔高楼,撞出了一个美国人永远流血痛疼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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